大理寺坐落于大熙京城东南一隅，灰砖高墙高耸，看起来森严肃穆。

寺院门口立着几名执门兵卒。穿过重门向内，先是前厅，绕过侧廊，便到了内院勘案房。此时已近午时的歇饭时间，站班的差役已经轮换着去用饭，大多办事书吏也都去吃饭歇晌。只有勘案房内的人还不曾停下。

这是邓焕正式掌管大理寺的第三日。虽只相处短短数日，但底下人都知道这位世子不是个好糊弄的主。

邓焕坐在案前，常年在军中磨出来的身形比寻常文官更显硬朗，即便只是坐在那里翻看卷宗，也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他翻着卷宗，时不时向一旁的舒业明问上一句具体的案情细节：“这桩三年前的户部贪墨案，是案犯自愿首服投案？”

舒大人连连点头：“是。当年有个叫薛明的户部仓吏，他主动交代了赃银的藏匿地点和贪墨数额后，这案子便顺利办结了。”

邓焕点了点供状末尾的签字：“那字迹为什么虚成这样？”

舒业明抬手擦了擦汗，勉强笑了一下：“许是贪墨的银两太多，连日搬运，手累得有些发抖。”

邓焕轻笑一声，不置一词，只是随手折起纸角，将这份卷宗单独摞到一旁。

舒业明透过窗子看见外面有人来往，又瞥了一眼时辰，已经到了午歇的时间。可眼前这个世子殿下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早就饿了，却又不敢开口提用饭的事。这些年大理寺里经手的旧案太多，经不起细查的也不在少数。他坐在世子的旁边，多少还能遮掩一下。

舒业明只得强忍着饿，耐着性子陪世子继续查问旧案。

邓焕又翻过一页卷宗，皱了皱眉：“永平二十五年，有百姓状告永安侯之子仗势欺人，在醉仙楼打伤其子。卷宗载明此案先后报了三次，前两次都被驳回，第三次才予立案，那怎么不见前两次的底单？”

舒业明头上又急出了一层汗，连忙解释道：“先前有一批案卷移送刑部复审，许是清点搬运之时有些手忙脚乱，把这案子早先的几卷一并捎过去了。”

邓焕抬眼看了舒大人，扯了扯嘴角：“原来如此。”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说完又低头翻过一页卷宗，舒业明看得心里发毛。

“我倒是对这个案子有些兴趣，那布衣接连告了永安侯三回，摆明了是要一告到底的架势，可第三次刚立案不久，双方便呈递上来了私解文书。”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了舒业明一眼：“而且，若我记得没错，在大熙律法里，重伤案件是不得随意私解的。这案子倒有点意思，是吧，舒大人？”

舒大人擦了擦汗，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好赔着笑道：“可惜卷宗如今不在此处，改天下官去刑部问问，看看此案到底是怎么回事。”

邓焕把这份案卷压在方才那卷之上，抬头看了舒业明一眼，目光微冷，语气听不出喜怒：“那就多谢舒大人跑一趟了，我还以为，有些案子，舒大人是不想让我知道。”

舒业明脸色骤然一变，连忙道：“微臣不敢。”

说完，邓焕又伸手去拿下一本卷宗。舒业明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心里叫苦不迭。世子今日怕不是翻卷宗翻上瘾了，再这么查问下去，恐怕自己今日真要死在这里。他绝望地看向窗外，只盼着赶紧出点什么事把世子支开。

他心里默默祈祷，老天爷开开眼吧，随便来个人，随便是谁，把世子叫走就行。

正想着，突然外头有两个守门的门卒敲了敲门：“世子殿下。”

邓焕头也不抬，仍低头翻着卷宗：“什么事？”

那门卒神色有些古怪，迟疑了一下才道：“外面……有个姑娘找您。”

邓焕翻卷宗的动作慢了半拍，并未答话。舒业明却一下来了精神，连忙问：“有个姑娘？她来找世子做什么？”

那门卒挠了挠头：“说是……来给世子送饭的。”

舒业明留意到邓焕神色有了些变化，心里顿时闪过一丝庆幸，这姑娘来得可真是时候。他先前听盛大人提过，那日接风宴上，赵膺曾在熙春馆特意为世子安排了一个漂亮姑娘。那姑娘似乎颇合世子心意，后来还被留下侍奉了世子一夜。

舒业明心里顿时一喜，心想，不愧是二殿下安排的人，这姑娘来得可真是时候，简直就是来救他的。他总算松了口气，连忙道：“世子，我们都议了一早上了，想必殿下也有些饿了，不如先让那姑娘进来，服侍殿下用饭？”

邓焕却没什么反应，只淡淡道：“大理寺重地，让女人进来做什么？”

“事情还没料理完，哪有先吃饭的道理。”邓焕低头继续翻看卷宗，语气十分公事公办，“我既接了大理寺的差事，得陛下几分看重，总不能先从自己这里乱了规矩。”

屋里几个人一时都没说话。舒业明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心想世子真是不近人情，二殿下待他不薄，他却一点情分也不讲，难道那姑娘就要被撂在大理寺外面不管了吗？

那门卒试探着问：“天气凉，门口那姑娘穿得单薄，不好让她一直在风口站着，小的是让她回去，还是……？”

邓焕目光仍落在案卷上：“让她去前厅等着。”

魏薇被两个门卒带到前厅。

此时已经快到午时，并不是日常问案的时候，前厅里没什么人，几张桌案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有檐下偶尔传来官差走动的脚步声。

魏薇手里还提着一个篮子，进厅后她不紧不慢地把篮子放在桌上，规规矩矩坐好。被这么晾着，她也不见往心里去，脸上还带着温温柔柔的笑，对两位门卒道：“二位官爷，你们去忙吧，不用管我。我在这里等世子就好。”

两个门卒站在不远处，脸上露出几分为难：“姑娘，世子吩咐了不许姑娘乱走动，让我们在这看着你。”

魏薇脸上的笑容僵了片刻，低下头重新理了理篮子上盖着的棉布，像是生怕里面的饭菜凉了。等过了一会儿，她又随口问道：“世子还在忙啊？”

“是。殿下正在和舒大人核对旧卷宗。”

魏薇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仍是温温柔柔的：“我就知道。世子忙起来总容易忘了时辰，可人又不是铁打的，真累坏了身子怎么办？”

她说到这里，还有些无奈似的：“我平日里也时常提点他，可他就是不听。”

两个门卒听得一愣，不由得对视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