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薇闭上眼,似乎还能感受到那夜太液池上吹过来的晚风。她舞衣的裙摆在月光下翻涌,藕荷色裙摆顺着身姿款款荡开,柔软又轻盈,像夜里悄然绽开的一朵花。
她不记得自己跳了多久,她只记得乐师最后一声乐音落下时,她跪伏在祭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玉石。夜里太液池的风吹过来,衣袂被风吹起来,她不知道台底下都有谁在看自己,只记得后背出了好一层汗,夜风一过,凉飕飕的。
回去之后,那个胖姑娘还对她眨眨眼:“其实我是故意的。”
她说到这里还有些得意,“我早就知道母后不会让你去,所以才说自己肚子疼。等时辰快到了,她没办法,不就只能让你上了吗?”
她的话仿佛还在耳畔:“那以后大祭你来跳,圣寿节也你来跳。元日朝贺、千秋节、上巳节……都由你跳。父皇和九哥都会在,他们都看见,颐儿跳的是那么好。”
她还记得,胖姑娘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她转头又去摸自己养的两只小兔子,把公兔子往母兔子身边一推:“你们要好好地哦。”
想起景宁养的那两只兔子,都快和她一样胖了,魏薇没忍住弯了弯唇角。
她站在熙春馆的歌台下面,看着眼前这一派歌舞升平的热闹景象,不禁想起那个藏着遮遮掩掩、低眉顺眼、永远说“是”的自己。
和从前相比,她变得实在太多。若是景宁知道她如今成了大熙歌舞坊里的一名舞姬,会怎么想呢?
记忆里的那个胖姑娘的模样逐渐模糊起来,魏薇鼻子一酸,差点流下泪来。
她忽然没了继续看舞的心思,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转身便要离开大厅。
突然有个声音喊住她:“这位姑娘,可以陪在下喝一杯吗?”
魏薇脚步一顿,回头看见说话那人约莫三十来岁的样子,穿得不算差,一双眼睛在她身上来回打量,嘴角歪歪地挂着笑。他往前凑了一步,身上的酒气混着脂粉味扑面而来。
魏薇下意识笑了一下,换上一副应付客人的口吻:“奴家平时不管这些。客官若要找人侍奉,请去找楼里的管事娘子,让她带客官去挑选吧。”
那人却没有走的意思,反而又逼了一步:“姑娘,我一眼就看中你了,还找别人做什么?银子都好说,我稍后补上就是了。”
说着,他伸手便要去拉魏薇的手腕。魏薇往后退了半步,余光往四周一扫,发现木槿正在不远处的柱子后跟人说话,她赶紧喊了一声:“木槿姐姐!”
木槿回头看见魏薇窘迫的样子,连忙跑过来解释:“客官且慢,这个姑娘暂时不接外客。”
那人还是不肯罢休:“不过喝杯酒罢了,有什么打紧?”
木槿把魏薇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面上仍带着客气:“我也是为客官着想。这姑娘刚被常远王世子挑中,世子昨夜才宣召过她。客官若是这会儿就点魏姑娘伺候,传出去,怕是有些不给王府脸面了。”
那人皱起眉:“有这回事?”
魏薇稳住神色点了点头:“客官若是不信,尽管去打听。常远王世子昨夜在熙春馆待到几时。”
“客官今日若非要拉我去喝酒,传出去,旁人只会说,世子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敢动……”魏薇说到这里停顿一下,声音也跟着低了些,“……他的人。”
木槿在一旁立刻接道:“看见了吧,这丫头如今正得宠呢。不过客官您也别泄气,等再过些时日,等世子哪天新鲜劲过了,再点魏丫头也不迟。”
那人嘴角抽了抽,到底把手收了回去,讪讪道:“那行吧。”
木槿立刻顺势道:“这就对了,我们这最不缺的就是姑娘,我带您去后院转转可好?您只管告诉我,您是喜欢会弹琴的、唱小曲的、跳舞的,还是会下棋的……楼里还有许多姑娘可会讲笑话了,保管让您不白来这一趟。”
木槿一边说着,一边带着那人往后院去了。走出去几步,还回头朝魏薇使了个眼色。
魏薇会意地点点头,这才松了一口气,低头快步回了屋。
*
过了几日。
自从“侍奉”过常远王世子之后,魏薇在熙春馆里待遇也跟着变了。她不仅成了正式挂牌的娘子,有了一间更雅致的小房间,月例翻了几番,还能挑个侍女留在身边。
她毫不犹豫地选了弦儿。
弦儿抱着她小小的阮咸,搬进魏薇房间外的小隔间时,整个人都兴奋得不行:“姐姐!我……我真能跟着你吗?”
在熙春馆,能被当红的娘子选中做贴身侍女,不止意味着更好的待遇、更少的杂役,也意味着往后多了一份难得的庇护。
弦儿一进屋便忙个不停,一会儿收拾小隔间,一会儿又替魏薇铺床,嘴里还一直念叨着以后一定好好伺候姐姐。
魏薇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不禁莞尔:“先不用忙那些,我今日在城里转了一圈,买了些陈年茯苓粉,明日一早,上街帮我买点新鲜的米来。”
弦儿有些好奇:“姐姐,你要做什么?”
魏薇伸手挑了挑蜡烛,若无其事地说:“做茯苓米糕怎么样?你吃过没有?”
“弦儿没有吃过。”弦儿一愣,很快又期待起来,“不过魏姐姐做的,一定很好吃。”
魏薇笑了笑,转头看向窗外。秋夜渐渐凉了,她不知怎么,想起了大理寺的墙砖,那堵墙后面,大概比外头还要阴冷许多。
她望着窗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在大理寺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他平时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