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每次读完新的章节后,会把他的标注页和原稿一起发还给她。他的标注逐渐形成了一种模式:第一遍阅读标注内容,第二遍标注标注结构上的连接处,第三遍标注语气的连续性和变化。这三套标注分别用了三种不同的符号:铅笔线属于第一遍阅读的标记,蓝色笔的标注圈属于第二遍的结构记录,红色笔的短横线属于第三遍的感知记录。
她在收到第一次三遍标注后的那份稿子时,把三种颜色的标记并排放在桌面上看了一遍。三组标注覆盖的区域是重叠的——大多数页面上三种颜色都存在,只有个别段落只有铅笔线而没有蓝色和红色,说明那些段落他在第一遍就读通了,不需要在结构或语气上做进一步标记。她后来根据这些覆盖模式重新排列了整本书的章节顺序,把那些三种颜色都标记较少的段落留在中间作为过渡,把标记密集的段落放在开头和结尾,形成了一种高低交替的结构。
2039年的春天,悦儿写到了关于坏管分类的那一章。她在写那一章时发现自己无法顺畅地推进——她在那一段的描述上卡了大约两周,写了删,删了写,积累下来大约二十多页废弃的开头,但没有一个版本是她满意到可以保留的。她在第三周的某个下午把那一章打印了出来,拿着那几张纸去墨子所在的酒店见了一次面。那时他在纽约参加一个会议,住在离Courant不远的一家酒店里。她到他的房间时他正在调电脑的电源线,她进来后他说"你先坐",她坐下,把打印稿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说"我卡在这一章了"。他走过来说:"哪一段?"她说:"坏管分类。讲的是那些不按规律排列的管道要怎么处理。我想把那段写得清楚,但写出来的版本要么太技术性,要么太简略。"
他拿起那叠纸坐在沙发上开始读。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催他。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翻页的声音。他翻了大约四十分钟,然后放下那叠纸,说:"我前两遍读的时候,发现一个问题——你在写坏管的时候,笔迹比写其他章节时更靠近页面的右边缘。你在其他地方写的时候,字的平均位置更偏左一些。坏管的段落里,你的句尾通常落在比左边缘更靠右的位置,像是你在落笔时已经准备好了一个更长的句子,但在写的过程中缩短了它的实际长度。"
他继续说:"坏管在你的证明里是作为'例外'出现的。但在这段文字中,你把它们放在了与好管完全对称的位置来描述,这与你描述它们的方式在证明中所处的地位之间存在差异。如果你在文本中给它们一个更明确的位置——既不是完全从属,也不是平等,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独立层次——那么你的文字将更接近你实际处理它们时所用的方式。"
悦儿坐在那里,听到他讲完后去收银台续了一杯咖啡,然后走回座位重新读了一遍那一段,删掉了开头两页,重新从第三页的下半部分接续。她写了将近两个小时,直到天色变暗,酒店房间里的灯自动亮起。她写完最后几行后把笔放下,说:"这段现在能读了。"他坐在对面,没有要求查看新版本,只是说:"那就保留下来。"
她最终完成的时间比预期的长。整本书的写作持续了约三年。她从2038年初写到了2040年底,中间经历过几次全稿重读和重新编排,但最终版本由大约四十个章节组成,覆盖了从2014年到2028年的主要节点。那些章节没有按照严格的时间线排列,而是以主题为单位分组——关于"方向"的章节放在开头,关于"空间"和"尺度"的依次往后延伸,最后是几章关于"停留与等待"的内容。她在写关于"等待"的章节时,发现自己的叙述速度比写前面部分时慢了下来,像是在跟随主题本身一起放慢脚步,让文本中的时间流动方式和它所描述的状态达成同步。
她在那本书的序言中写道:"这本书不是自传。它也不打算完整复刻任何一段证明的技术细节。它所试图记录的,是一些思考方式在长时间维度中的变化过程——一个人的注意力如何在不同尺度的目标之间重新分配,如何被重复的失败引导着向更深的位置移动,又如何在不明确方向的途中持续校准它自身的位置。这本书的写作过程本身就是一个实例:从2038到2041,我没有在任何数学问题上取得新的进展,但这些缓慢推进的页面,和页面之间的无数细小的校对、停顿、转向——它们本身也是一段靠近的过程。不是靠近某一个特定的结论,而是靠近一种对接近过程本身的描写方式。"
在出版之前,她把手稿的最终版本发给了墨子。他在数周内完成了他的最后一遍通读,并在全稿的最后一页用铅笔写了三个字。她后来翻开那一页,看到那三个字紧跟在书稿内容的末端,以较轻的力度写在页面右下角:"读完了。"她看着那三个字,没有做任何修改,没有添加注释,没有调整顺序。她只是把那一页保留在原位,让那三个字保持原样,作为书稿整个编辑过程结束的标记,不需要被扩展,也不需要被解释。它已经足够清楚地说明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