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维证明完成之后,悦儿走进办公室,坐在桌前,翻开了一本新的空白笔记本。她在扉页上写了"五维"两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她把笔尖放在横线下方大约一厘米的位置,等待着笔尖自动移动。大约三十秒后,她放下笔,合上了笔记本,把它放进了书桌右手边第一个抽屉里,没有再做任何标记。
那之后的一个月里,她每天早上都会走进办公室,坐在桌前,打开那本空白笔记本,翻到第一页,看着"五维"两个字和她画的那条横线,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有时候她会拿起笔在横线下方写几行字,但那些字通常在当天下午就被她用横线划掉了,然后她会在划掉的内容下面再写几行新的字。那些新的字通常在第两到三行处停住,像是被某种无法跨越的障碍挡住了去路。
她在第二个月的某个下午,把之前一个月里写过的所有内容都翻了出来,依次摊在桌面上。总共有大约四十页散落的记录,每页上的内容大多只有几行,有些页面上只写了一两句话,然后是一条划掉的横线。她把这些散页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好,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她发现了一个规律——越是靠后的页面,被划掉的部分在页面上的占比越小。第一页几乎被完全划掉了,到第十页时划掉的部分约占一半,到第三十页时只剩下最后一行被划掉了。最后一页上没有划掉的痕迹,那是一行完整的句子:"五维管道束的方向空间测度函数的代数表述形式,在现有工具的参数范围内无法建立起稳定的边界约束条件。"
她把那行字圈了起来,在那行字的下方画了一条横线,写了一个词:"瓶颈。"然后她放下笔,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目光从纸面上移开,落在窗外开始泛黄的树叶上。
她在第二天的团队会议上说了一句话:"五维的起始位置比四维更陡。四维框架中的代数几何方法在五维方向空间中的适用边界比预期更早到达。零点集的多项式次数如果需要随维度增长而增加,那么在五维中达到所需精度时,多项式的阶数将需要升高到使零点集的构造本身变得比估计目标更复杂的程度。如果继续采用当前的代数几何方法,框架的整体复杂度将超过可用计算资源的极限。在找到新的工具之前,五维无法以同样的方式被展开。"
她停下来,没有说结论。她只是把那个观察放在桌面上,让每个人自己去看它的边缘形状。
两周后,团队在那间朝南的办公室里进行了一场更长的讨论。悦儿在讨论开始前没有准备任何幻灯片,也没有准备任何结构图。她只是坐在那排座位的中心位置,对着围成环形的团队成员说:"四维框架在代数几何的多项式零点集方法下完成了闭合。但这个方法在五维中的深度扩展面已经可以通过系统测算来确定它的边界位置。每一次向更高维度推进时,零点集的次数都需要增加约一级数项增量,而精确覆盖所有极端方向区间的代价会以大于线性的幅度增长。我在五维的第一组尝试中看到,当方向空间的维度从四增加到五时,我们现有的工具组合会在这条路径的某一点处达到它的覆盖极限。那个极限点距离完全证明五维猜想的终点还有一段距离。"
她的那句话被听完了,没有立即响起回应。有人低头看着面前的笔记本,有人把视线落在墙上的白板边缘。
过了片刻,巴西博士后说:"如果方向不对,停下来的成本比继续走下去的成本低。"
韩国博士生说:"但是如果我们停下来了,怎么知道什么时候重新开始?"
悦儿说:"重新开始的时间由新工具的出现时间决定。当代数几何和管道几何之间的连接处出现新的匹配方式时,就可以重新打开那扇门。在那之前,继续沿着当前的坡度上行,只会把自己推到更远且无法折返的位置。"
讨论在那之后又持续了一段时间,但对话的重心已经转移到了"停多久"和"停下来的期间做什么"这两个问题上。在讨论结束时,悦儿说:"我决定暂停高维挂谷猜想的研究。时间长度——不确定。"
她在散会后仍然坐在原位。团队成员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坐在光线正在变暗的房间里。她拿起那本被放在抽屉里的"五维"笔记本,翻到了扉页,在"五维"两个字旁边加了一行日期"2037.10",然后在日期旁边用相同颜色的笔写了一个词:"暂停。""暂停"这个词没有"停止"那种终结感。它只是标注了路径上的一个停顿点,像一条在适当高度停稳的升降梯,等待下一个载入点。
四维证明完成后,悦儿并不处于低谷状态,但她的能量输入正在从集中转向分散——不是减少,是重新分布。她在那段时间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其他数学分支的讨论中,参加了一些她以前只会跳过不看的讲座,阅读了一些跟管道几何无关的文献。她不再每天在笔记中记录新引理和新的估计常数,而是开始记录一种不同类型的笔记:她在几页纸上写下了一些路径状的结构,然后把它们连接到一些她以前没有标记过的位置上,像是把旧的地图重新铺开,在尚未覆盖的区域边缘画了几条参考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