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我渴。”
陈知白端来温白开:“刚晾的。”
谭山喝水时,陈知白慢悠悠道:“早上你没来,你班任联系了你小姨,你小姨托我来看一下你。”
“哦。”
“开锁五十。”
谭山:“?”
陈知白理直气壮:“我没有你家钥匙,总不能翻窗进来。”
谭山盯着手里的空杯子,问:“这杯水多少钱?”
“连这顿饭加一块儿,算你三十。”陈知白指向床头放着的餐点,“吃吧,吃完了你给我报销。”
“你怎么不找我小姨报销?”
“我要脸。”
谭山幽幽看她:“看不出来。”
陈知白笑了下,见谭山有了精神头,便起身:“我下午还有课,晚上回来了再来看你。”
“收费吗?”
“当然。”
陈知白要离开,却被谭山扯住衣角。后者从挂在椅子上的校服兜里掏出一把钥匙:“给。”
“你家钥匙?”
“嗯。”
“自己收着吧,手机别静音,我会给你打电话。”陈知白拒绝了这把钥匙。
谭山不解:“为什么?”
她的疑惑真情实感,不掺假,觉得眼前人既是老师,又是邻居,很可靠,为了方便,这把钥匙也给得出。
谭山执拗地举着钥匙,等人接。
陈知白望着眼前这头犟驴,表情微微冷下来。
尽管她对谭姥姥和谭山挺有好感,但不代表她想要继续和她们掺和在一起,现在这种半生不熟的关系最好,这一老一少不值当她多花心思和感情来经营关系。
她不太想和一个高中生解释什么叫做多余和麻烦,也担心直白的话语会伤到小孩脆弱的心灵,于是随意找了个借口:“放我这儿容易丢。”
可谁知谭山一语道破:“你是不是觉得我麻烦?”
陈知白:“没有。”
“撒谎的人找不到女朋友。”
陈知白:“?”
谭山笃定:“你就是觉得我麻烦。”
说完,她收回了钥匙,没什么伤心的表示,摆摆手:“老师你走吧。”
可惜故作的淡然被少年的傲气戳破了洞——谭山从抽屉里翻出来红包,从中抽出来一百,递给陈知白:“还你。”
这应当是今年的压岁钱,红包上头还标着2019的年份。
陈知白不多的良心隐隐作痛,她道:“不急,我今晚还会来。”
“别来了,我不想麻烦您。”甚至用上了敬称。
“我没有觉得你是麻烦。”陈知白敷衍的话张口就来,“只是钥匙这个东西,都是给自家人的,我不是你们家的人。”
谭山没信,只说:“不差你一个。”
陈知白没听懂:“什么?”
“嫌弃我麻烦的,不差你一个。”大抵是发烧让人多愁善感,谭山眼泪倏忽落下,毫无预兆,砸得陈知白心悸一瞬,随后便是难以压下的烦躁。
谭山没有抬头,便也没有注意到某人皱起的眉头,只手指绞着被单。她想到了她小时候听到的闲言碎语,那些人说她是孤儿,说她妈妈不要她。
小学的儿歌上都写着“有妈的孩子像块宝”,初高中的阅读理解更是离不开母爱这个命题——语文阅读理解真恶心。
谭山心知自己得到的爱不少,可是难免艳羡旁人家的生活,尤其在每一年的母亲节,大家伙都热热闹闹地给母亲准备礼物,可她只能装作自己不在乎这些虚头巴脑的节日。她很懂事,从不在姥姥面前表现出任何异常。
可现在面对陈知白的划清界限,一点委屈刚冒头,便决堤似的搅得她支离破碎。
眼泪成串落下,呼吸越喘越急,正当她为失控的情绪而感到无措时,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口鼻,冷冷的声音传来:“别哭。”
随后,另一只手锁住了谭山的后颈,陈知白掌着她,分明没用什么力气,但是谭山挣不开。空气涌不进胸腔,连带大脑开始短路,求生的欲望压过了澎湃的伤怀,谭山想要将陈知白推开,但是却被越搂越紧。
“慢慢呼吸。”陈知白缓缓松开一根手指。
谭山的呼吸节奏被全然掌控,她不自觉听从陈知白的指令,双手攀着女人的小臂,像落水的人紧抓浮木。
可惜这根浮木道貌岸然,内里千疮百孔,压根受不住另一人攀附,也不想被人拖累——
“不要在我面前哭,很烦。”陈知白的声音毫无波动。
承接情绪的人提前退场,于是显得谭山的独角戏格外滑稽。她们的关系受不住这么浓烈的情感流动。
这是头一次,谭山对陈知白产生深深的厌恶,恨不得从来没有认识过她。
她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跳下床,将陈知白推出门外。随后一头扎进被子里,怀着满腔被辜负的怒火,边哭,对着床榻拳打脚踢。
陈知白没有良心,不是好人!!
怒火冲刷掉自怜的眼泪,谭山恶狠狠地将手机关机,发誓不要让陈知白找到她。
晚上,复烧的谭山又被人拽起,那人声音平静,仿佛她们白日未曾有龃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