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平厄不知道的是他看向掌门时，许惊枝的目光也跟着望向掌门。

他看到掌门露出一脸惊恐的表情，狰狞又可怖。

对着他怀中那个乖巧懂事的孩子。

他垂眼去瞧，怀中只有一个乌黑的小小脑袋，静悄悄的，周身没有一点令人恐惧的气息。少年此时若无其事地趴在他怀中，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施平厄觉得许惊枝怀里暖和无比，一钻进去便觉得身体发软，一时竟不想出来了。

身下的许惊枝一动不动任由他蹭来蹭去。

赤红的火炭静静烧着，时不时传来几声脆响，几点火星弹起又很快沉寂下去。风雪已过，没有呼啸，只有炭火持续低低的嘶声，轻轻的，温温的，衬得室内愈发静。忽然，许惊枝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从施平厄身下抽出。施平厄察觉，停了自己腻歪的动作，有些好奇地抬头去看许惊枝，不知为何他突然抬手。

难不成是想伸手摸摸他的头，或者他的脸？

他仰着脑袋，一脸期待。

下一刻，紧闷的窒息之感骤然压迫而来，咽喉瞬间被遏制住，再无法呼吸。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紧扣在他脖间，掌根抵住他的脖侧，力道缓缓收紧，一点一点地压迫着他，空气瞬间被卡在喉咙里吸不出来，每一次试图呼吸都觉得刺痛难耐。

施平厄万分惊诧地看向扼住他喉咙的许惊枝，眼底全然是不可置信。他竭力想说些什么，可窒息感让他痛到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挣扎之中也只是发出嗬嗬的气声。

体力被飞速抽离，残存的力气只能支撑他轻微扭动，根本无力去反抗许惊枝。

肺里灼烧般空闷，眼前视线边缘也渐渐发黑。

惊恐散去，施平厄无力地垂下意图抵抗而微微抬起的手。他麻木又无神地深望着许惊枝，脸上已没了生气。

许惊枝冷漠地看着他，好像手中渐渐失去呼吸的人本就不是一个活物。

忽然，手边传来润湿的感触，他移目看去，手指上落着一颗豆大的泪珠，透亮的珠面将许惊枝和施平厄都装了进去。

“你是谁？”许惊枝好似被烫到了般，松开了手，将施平厄狠狠扔砸在地上。

空气猛然涌进喉咙，施平厄只觉得肿疼难忍，身上各处都疼得厉害，四肢发软酸胀，他强撑起上半身，却止不住地剧烈咳嗽，过了片刻又倒回地上，不停地喘息。

听到许惊枝的冷声质问，他在咳嗽中尽力向许惊枝投去一眼。

那双眼睛又可怜又可悲，眼角还蓄着无尽的泪。喉中难耐的感受让他说不出话来，可那双带着雾的眼睛却说了出来。

许惊枝紧盯着他，心底愠怒，想起这几日日日与这无名少年纠缠，便觉得心生厌恶。

他还未让少年见血，少年的泪便一点点地流出。少年狼狈地趴在地上，两条腿动弹不得，脸上憋红了一片，柔弱的颈间落着几道可怖的红痕，泪水布满了他那张小巧的脸。

许惊枝忽然觉得一阵心悸，脑海掀起巨浪，冲刷着他的理智。空白的记忆让他烦闷，强加在他脑海中的记忆更激起他的怒火。这段时间，少年与他平和相处，甚至算得上颇为依赖他。可哪怕枷锁再怎么精致漂亮，也只让许惊枝觉得反感恶心。

炭火在耳边噼里啪啦地响起，少年带着哽咽，沙哑的咳嗽声也强硬地冲进他的耳间。心底像是被用刀子扎了一口，室内的一切都让他觉得倦躁。不再等待少年，许惊枝转身离开。

木门被猛地推开，一股清新的气味扑面而来，眼前是无尽的白色，许惊枝却更觉得怒火中烧。

突然一声惊雷响彻云霄，一望无际的天边瞬间聚满乌云，院中变得漆黑一片。又是一记炸耳的雷声，像是巨兽在嘶吼，嘶吼声尽，竟下起了瓢泼大雨，像是施平厄眼底流出的泪，不间断地狠狠砸在地上。

“……”

被这无端的联想恶心得怔了片刻，许惊枝停在屋檐下，深沉的眸子垂下又抬起，最终无声地望着屋檐下一排雨帘。

停留一瞬，许惊枝抬脚走进雪中。

屋内传来一声微弱的气声，“不要走……”

这一轻声被淡化在雨中，没有传进许惊枝的耳中。

豆大的雨滴砸进霜白的雪层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深坑，近看，好像有无数眼睛在盯着你，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许惊枝的记忆全然不再，他忘了如何驱使内力，除了一身力气他再做不到其他。他一头扎进雪中，双腿瞬间陷入厚厚的雪层，之后的每一步都无比艰难。

好似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腿脚。

他抬起脚，脚腕处却什么都没有。

可许惊枝没有任何停下的念头，他不顾一切地走到院中。在一片黑暗中，看清了树下长着一株纯洁无瑕的霜花。

他望着，却怎么都想不起来这花是如何而来的。他试着走过去，那近在咫尺的霜花却离他越来越远。

不由皱起眉头，许惊枝伸手去探它，那霜花却突然向后一动，躲开了他的触摸。

许惊枝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容，冷声道，“原来是你在捣鬼。”

下一刻，霜花被他狠狠拔起，又被随意地扔在雪层上。雪面上的霜花颤颤巍巍地发抖，像是蠕动的弱小虫子。许惊枝深切地望着它，眼底是打量之色，同时他察觉到脚下的束缚感也渐渐消失。

许惊枝身上已经湿透，披肩的墨色长发沾在他颈间，几缕发丝缠绕在他脸侧。他厌烦地掀开一侧遮住眼睛的发丝，视线不由再度落在那霜花之上。

这时，他才发现，这株霜花没有根，只是个笔直的树枝。

很快他就想到了什么，露出一抹笑意。

越发浓重的黑幕之中，许惊枝笑得愈发悦目。他自己不曾知道的是，掀起遮挡之后，露出了他一片血红的右瞳。

霜花好似长了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被他吓得一动不敢动。

许惊枝停下笑，侧目瞥了他一眼，“你是什么东西，还想绑住我？”

此声一出，雨下得更大了，夜色逐渐沉得看不清五指，那株霜花也很快消失在许惊枝眼前。

许惊枝不在乎地往前走，虽抓住了捣鬼的东西，厚重的雪层也阻挠着他，倾盆暴雨也遮蔽了他的视线。他走得很慢，在厚厚的雪层中。

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雨点打在身上好像没有感觉，陷进雪堆中双腿也不觉得冷不可耐。眼前是一抹黑，耳边声音噪杂，堵满了耳畔，鼻腔中什么都没有，一切都空白虚无。许惊枝无知无觉地走进另一片黑夜中，烦躁的心渐渐平静，心底方才升起的火气好像被这不尽的雨水浇灭了。

许惊枝只一味地向前走去。

“惊枝，平厄他是个好孩子啊。你怎么抛下了他呢？”耳边响起一声轻语。

惊枝？谁又是平厄？谁抛下了谁？

许惊枝向前走时，与一个黑漆漆的身影擦肩而过，等察觉扭头去查看时，那身影却已经消失殆尽，只留下一句轻轻的喟叹。

许惊枝没有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