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几个字，老板确确实实压低了声音说。

以至于苏子渊没听见，复问宁无秋：“他刚刚说了什么。”

宁无秋轻声道：“克死。”

老板点点头，又道：“那女子真是疯了，昨天人潮散开后，还要拉着别人去她家里看，说她丈夫真是被克死的。我也被她拽了！”

路人好奇道：“那你去了吗？”

“当然没啊！”老板扬了个下巴，“浮清阁的妓女，那可都是嫁给河神的新娘，现在回来了也就相当于神女了。说神女克死她丈夫，不也是怪罪河神吗？也不怕被河神降罪！当然了，哪有人敢跟过去看！”

路人应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苏子渊道：“只有这女子去闹？那个男人的子女还是父母呢？要真是如她所说的话，多些人来证明的话会好些吧。”

老板道：“女子是他们家买来的，男人的爹娘早亡，他膝下也无儿无女。”

真真假假，口口相传后也变得越来越模糊难寻。宁无秋决定去找那女子问个清楚。

女子被人拦着，拉下台阶，拽离了浮青阁。哭嚎声未停歇，眼中泪花打转，泪水滚滚滴落，茫然无措地望着街市上来来往往的众人。路过她的人避之不及，低下头，步履匆匆往别处踏去。

哭声渐渐平息，她竟是没再像昨日那般闹个不停，也没有拽着其他人要说个明白。随着低低的抽噎声，她远离了这繁华的地段。

宁无秋和苏子渊便悄悄跟着那女子走着。

苏子渊道：“我们这样尾随一位刚死了丈夫的姑娘，是不是有点像流氓？”

宁无秋安慰自己，顺便安慰苏子渊：“任务需要，任务需要。”

女子拐了个弯，绕进了一条巷子里。两人紧随其后，却发现眼前是一条路直直到底的小巷，巷子内荒无人烟，冷冷清清。

“怎么回事？跟丢了？人就是往这边走的呀！”苏子渊目瞪口呆道。

宁无秋微微蹙眉，没有说话，继续向前走着。

直到前方传来细微声响。宁无秋定了一瞬，接着原地踩了几下脚步，步声放响。

女子忽然在拐角窜出，手中拿了支手臂一般粗的枝干，却是一脸愕然，未料到来人竟不在面前，距自己还有些许距离。

她手的动作有些抖，枝干也在她手心里轻颤，眼尾还挂着隐隐泪光。胸部憋了口气，她喊道：“你们跟着我做什么？”

苏子渊摆摆手，示意她把树枝放下，缓声道：“姑娘，有话好好说，不要激动，打打杀杀的做什么。”

见他们看起来也不像是登徒子，但又鬼鬼祟祟跟了自己一路，她心中还是抱着一丝警惕。

宁无秋不急不缓地踏上前，道：“我们听说了你丈夫的事，是来了解真相的。”

“你们……你们愿意相信？”女子不可置信，开口间声线也在发颤。

两人齐齐点头。

“罢了……罢了。”

苏子渊面露惑色，心道这是什么意思。

只听哐当一声自地面响起，是那截枝干坠落在地的声音。

“总归是有人愿意听我说……”

跟着那名女子，苏子渊再往前走，这才发现这条巷子自己还有左右两侧的岔道。他想着这条巷子还挺整齐的，咋一看真没发觉内里暗藏玄机。

往左侧的那条道路拐去，女子领着他们来到一间屋子前。

这一片地方在城中处的较为僻远，巷内的屋子也都显得老旧。

女子家里的院子狭小，破破落落的，院里一棵树生得东倒西歪，放上枯黄的叶片簌簌抖动，青苔长满通往卧房的石阶，断了几根木条的窗子开着一条小缝隙，被风吹得吱吱乱响，显得这里很是萧索。

女子转身，对站在门口的两人道：“这是我跟我丈夫住的屋子。我是被买来的，原是没有名字。公婆给我取名张菱，是随着夫姓，你们随别人，叫我阿菱便成。”

宁无秋回道：“在下姓宁，旁边这位，姓苏。”

阿菱打开屋子紧闭的门，率先走进了进去。

宁无秋跟苏子渊跨过门槛，朝向屋里走去。还未跨上石阶，一股刺鼻的酸臭味透过门缝传了出来。

苏子渊心里一惊，指着屋子，悄声对宁无秋道：“她丈夫……”

宁无秋点点头。

一手捂住口鼻，宁无秋一手推开虚掩着的木门。那扇门徐徐后退时，古怪的气息扑面而来，似臭鸡蛋般的浊气，又混杂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腥天气味。交杂一起，不由分说涌入口鼻，厚重黏腻地滞进咽喉里，闻得人胃间阵阵翻涌，几欲作呕，眼睛也被熏得有些睁不开。

明明才到晨曦，屋子里却黯淡得很，光线甚少，宁无秋跨过门槛进到屋内，那木窗缝隙透过几缕光进入，丝丝光线交杂在一起，映照在床边的草席上。

两片草席叠在一起，中间鼓成一团，难闻的异味便是从里面传来的。

阿菱就坐在草席旁边的地面上，呆呆愣愣地盯着它看，泫然欲泣，眼尾坠着泪滴，被透过窗缝的光线照得忽闪忽现。

顿了好久，阿菱才跟反应过来似的，迟钝地指了指草席，对门口的两人道：“白公子，苏公子，我的丈夫便在这里。”

宁无秋先行进到屋里，客气问道：“阿菱，窗户能打开吗？”

阿菱没有回答。

宁无秋猜着她可能是不愿意再次看到死去的丈夫，这样把尸体放在身旁，置于暗处，便像是还活着一样。

他补充道：“屋子太看看不清，有光线我们才能看清楚他的情况。”

阿菱点点头，然后又颤悠声音道着：“我……我还是怕吓着你们。”

得到同意，宁无秋上前几步，抬手推开了窗户。

床边那一小处瞬时天光大亮起来，宁无秋看着那道草席，心道居然没有招来苍蝇？

顺势召出聚阴盘握在手中，指将指针方向直直指着草席。

苏子渊在石阶上停滞不前，迟迟不敢往屋内走去。他试着往前走上几步，腐烂的酸臭味直冲着他的口鼻，他不敢推开虚掩着的门走进去，怕没看几眼吐到人家屋里了。

苏子渊在门口喊道：“无秋哥，你里面情况怎么样，需要我进去帮忙吗？”

说话间手微微离开了鼻尖，作呕的气味再次肆无忌惮钻进。苏子渊不由自主干呕了几声，急忙退开了门边，逃到院子门口。

他心道：鬼新娘这死了二十多年的都不带这样味道难闻的，这男的才死了几天，尸体腐臭成这样。难道死法不同，尸身腐烂的味道也不同？

听到苏子渊那几声干呕，宁无秋怕他吐到人家屋子里，还得自己留下来收拾，他朝着门口道：“不用了，你在外面等我就行。”

半蹲在草席边，宁无秋伸出手臂，拇指食指往前，捏起草席一角，迅速将它掀开。

表面的草席翻开时，掀起了一道疾风，随着直扑鼻腔腥臭味，草席下的一具尸体呈现在眼前。

宁无秋的手即刻抽回，随着动作站起，又往后退开几步，待缓了缓被尸臭震得晕眩的大脑，便又走了两步上前，半蹲了下去。

只见眼前这具男子的尸体异常干瘪，骨瘦嶙峋，眼皮并未合闭，瞳孔眼白向上翻起，眼白直直逼人。眼眶里还冒出几条白花花的肉虫，一来一回扭动着，又几条交叠在一起，彼此攀附着行进。两瓣干瘪的唇瓣微张，唇色紫得发黑，又有蛆从唇间缝隙冒出，缓缓扭动躯体。

阿菱见到眼前画面，惊惧万分，双手捂上耳朵，放声尖叫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