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先弄清,你这几星期究竟在替谁做事。”
年轻人把围裙解了下来。
“那么,我也有几件事要处理。”
福尔摩斯侧身让出过道。
“请便。不过,店内的钥匙请交还威尔逊先生。”
斯波尔丁盯了他一眼,取出钥匙,放在柜台上。
钥匙碰到木板,发出一阵急促的响声。
他走向门口时,没有再看那座黑木钟。
*
我的朋友并没有忽视随之而来的风险。
在前往当铺以前,他已捎信请莱斯特雷德派人来作证。此刻,附近警署的一名便衣警员正在街对面等候。
福尔摩斯向他示意,简短说明了需要保管的物品。
原稿、已经拆阅的通知与登记簿留在店内,由威尔逊和警员一起核记。那座钟也仍留在原处,尚未被我们再次拆开。
至于它究竟被谁缩小、带到哪里检查过,我们现在仍只有线索,没有完整的证言。
我收好抄件时,斯波尔丁已经走到街口。
他没有走远。
一个提着空篮子的男孩从他身边经过,被叫住了。他们说了几句话,年轻人将一张折好的纸与一枚钱币一起交过去,向街的另一端指了指。
福尔摩斯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袖子。
我们跟了出去。
男孩的脚步很快。他显然只把这当作一趟普通的跑腿差使,途中甚至停了一下,避让一辆装着煤袋的车。
斯波尔丁没有跟着他。
他留在街口,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转身走了另一条路。
“要分开吗?”我低声问。
“不,先跟信。”
福尔摩斯的步子没有加快。
“那张纸要去找一个现在就需要知道消息的人。”
*
男孩最后走进了红发会楼下的纸张铺。
这个结果并不令人意外。
真正使我停下脚步的,是楼上随即传来的一阵响动。
先是一声椅子腿拖过地板的摩擦声。
然后,某个相当沉重的东西撞上了墙。
店主从柜台后抬起头,脸色变了。
“又怎么了?”
他把手中的纸卷放下,朝楼梯走去。
福尔摩斯恰好推门进来。
“楼上的先生准备搬走?”
“他们没跟我说今天搬。”
店主已经走上第一级台阶,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明明说的是星期五。”
那名送信的男孩从楼梯上下来,手中已经没有纸。他侧身让开,走出店门,继续提着自己的空篮子赶路。
福尔摩斯没有拦他。
我们跟在店主后面上楼。
门上的“红发会”木牌还在。
下面那张“誊录期间,请勿打扰”的字条,被扯去了一半。剩下的半张贴在门板上,随着门缝中透出的风轻轻抖动。
屋里有一股纸张受热的气味。
店主敲了两下门,不等回答便推开了。
“罗斯先生,你们——”
他停住了。
*
屋里的情形与前一天已经大不相同。
威尔逊坐过的那张桌子还靠着墙,桌面空了。旧名录被合拢,捆成一摞,搁在椅子上。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
几张手写稿蜷曲在炉栅后面,纸边发黑,文字正逐渐消失。窗户开着一条缝,烟气混在傍晚的冷风里,使人眼睛发涩。
罗斯先生站在自己的桌子旁。
他的帽子已经戴好,脚边放着一只硬皮箱。
斯波尔丁也在。
他走了另一条路,却比我们先到了这里。
看见我们,年轻人的嘴角绷紧了一下。
罗斯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到福尔摩斯脸上,又看向后面的店主。
“我决定提前结束租用。”他说。
“你可以提前走,可你不能烧我的房子。”
店主走进去,拿起炉边的拨火棍,将一团正在冒烟的纸拨回炉栅里面。
罗斯的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木杖。
我立刻看见了它。
福尔摩斯也看见了。
我的朋友在门边停下,没有像平日那样径直走到屋子中央。
“福尔摩斯先生,”罗斯说,“您已经带走了我的抄写员。现在还想要什么?”
“关于几封信的说明。”
“我不经营邮局。”
“看来您仍然对它们什么时候送到,十分关心。”
斯波尔丁向罗斯靠近了一点。
他没有看我的朋友,而是低声说:“我告诉过您,他拿到了那张纸。”
罗斯的眼睛停在福尔摩斯的衣袋上。
那里面只有我刚抄好的副本。
原稿仍在典当铺。
“我想,有些话可以解释清楚。”他说。
“当然。”
福尔摩斯的语气也很平静。
“先从维克托·马奇为什么需要一张海尔小姐签署的代领授权说起。”
店主转过头。
他显然已经完全听不懂这场争论,却本能地觉得,自己可能并不希望听懂。
“你们要谈事,我不管。家具留下,房钱照原来算。”
罗斯没有看他。
“斯波尔丁,把箱子打开。”
*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使那位纸张铺店主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像从前一样看待自己楼上的家具。
斯波尔丁弯下腰,掀开了皮箱。
罗斯将魔杖指向身旁的桌子。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张桌子猛地矮了下去。
起初,我以为是桌腿折断了。
但木头没有断裂,也没有发出任何应当伴随这种损坏的响声。桌面向中间收拢,边缘、抽屉、铜把手一同缩小,原先露在桌脚旁的地板越来越多。
片刻之间,它只剩下一只较大的托盘那么宽。
店主手里的拨火棍落到了地上。
罗斯俯身拿起桌子,放进箱里。
“那是我的!”店主终于叫道。
“会还给您。”
“它原来不是这个样子!”
罗斯抬起头。
他脸上的神情使我第一次明白,方才那种不耐烦并不只是被人打断行程所致。
“您已经收过房钱了。”
“房钱不包括桌子!”
福尔摩斯忽然伸手,将店主往门口带了半步。
“请您先下楼。”
店主仍盯着那只皮箱。
“我的桌子——”
“我们都看见了。请去街口找一位警员,告诉他这里需要帮助。”
罗斯的手指在魔杖上收紧。
房东看了一眼那根木杖,终于不再争论。他越过门槛,沿楼梯退了下去。
我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开始尚算平稳,走到一半便快了起来。
屋里剩下我们四个人。
窗缝里的风吹起地上一张未烧尽的纸。它翻过半圈,贴在墙脚,露出红发会印在页顶的名称。
纸上大半是威尔逊辛辛苦苦抄下的字。
*
“您没有必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罗斯说。
“我想,海尔小姐也应该有机会决定,哪些东西值得留下。”福尔摩斯回答。
罗斯看着他。
“您见过她了。”
“见过。”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我的朋友衣袋上。
“她不懂那些事情。”
“霍利斯先生愿意解释。”
“霍利斯。”
罗斯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斯波尔丁一直站在皮箱旁边。此刻,他向我们身后的门看了一眼。
我把右手移进大衣口袋。
罗斯没有看见,或者认为这不值得留意。
他现在只盯着福尔摩斯。
“您知道她姓什么吗?”
“海尔。”
“那么,您就该明白,她与马奇家的——”
“纸上写的是玛莎·海尔。”福尔摩斯打断他,“并没有要求她先换一个姓。”
罗斯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客气消失了。
他向斯波尔丁偏了偏头。
“门。”
年轻人越过我们,伸手推上门。
我立即转身,握住门把。
几乎就在同时,罗斯低声念出了一个词。
门内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我扳下把手。
它没有动。
门锁看起来仍是原来的门锁,钥匙孔也没有任何变化。然而,当我再用了一次力,那扇薄木门却像已经与门框长在了一起。
我松开手,缓缓转回身。
罗斯将魔杖抬高了一些。
“现在,”他说,“我们可以不受打扰地谈一谈了。”
福尔摩斯看了一眼那扇为了散烟而打开的窗户。
随后,他将手杖换到了左手。
他的右手空了出来。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