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民章摸摸顾晓梦的头:“闺女爱吃什么,我当爹的能不知道吗?”
顾晓梦稍稍扬起嘴角。
“李宁玉是共产党,我知道了。她在裘庄经历了什么,我也略有耳闻。晓梦啊,对她来说,现在没了反而是件好事情,否则还有更残酷的事等着。”
“我知道,但一个人没了,总归不能当做没发生过。”
“我知道你对她的感情很深,但她对你……”
“一样的。”顾晓梦重重地点点头。
“为什么这么确定,她可是个特务……”
“爸,没有她,去年我就穿帮了,而且可能不止一次。”
顾民章直起身体:“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我没说,军统都要刺杀她了,我要是说了会有什么后果?”
“哎呀!”顾民章一拍大腿,“你这孩子,总被情绪牵着走,还好是军统把你开除了,不然没了李宁玉,你早晚还得露馅。”
顾晓梦强撑起一个微笑,将顾民章推出了房间,和父亲的谈话过后,她心里轻快了一些,拿起筷子,夹了些菜放在旁边的空碗中。
“玉姐,前几天刚知道你爱吃什么,也没来得及请你吃一顿。今儿特意让张嫂做了,要不你尝尝吧……”
说着话,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她塞了两块莲藕到嘴里,将突然泛起的悲伤压了下去。
顾晓梦吃一口,就给旁边的空碗夹上一筷子,再说上几句心里话。一顿饭吃饭,盘子空了一半,旁边的碗也满着冒出尖来。
那碗始终没什么反应,碗里的菜只会变冷,一点也不会少。
饭毕,她撂下筷子,拿起火柴和自己的黄铜脸盆走到了阳台上,又将那一袋子祭祀品拎了过来,投下去几张纸钱将火点起来。
袋子里有几张蓝色的纸,看着像是什么符咒,顾晓梦取了一把剪刀开始剪,慢慢将那符咒剪成了一件旗袍的样子。她仔细看了看,修了下领口,将那蓝色的小衣服扔在火中。
顾晓梦本是从小接受西式教育,虽然受着文化惯性影响求过神拜过佛,但心里从来对鬼神之说不甚相信。然而现在她无比希望真有个死后的世界,地府也行,天堂也行,六道轮回也可以。她不想让玉姐人死灯灭。
“玉姐,说好了,想要什么一定给我托梦啊,就算吓唬我也行。”她不断地嘀咕。
“我知道你关心战事,以后每天我把早报烧给你好不好?”
“或者你想要听我弹琴?那我每天给你弹,你听什么?”
“放心啦!我会活着看到胜利那天的,可你别提前投胎去啊……”
“可你要是投胎了,记得来找我,无论时间地点,只要喊我声晓梦,我都应。”
脸盆已经被烧黑了,顾晓梦仍然不断往里丢着纸钱,今晚无风,灰黑色的烟一路笔直,像是烽火狼烟。楼下经过的巡夜警察好奇地抬头看了几眼,见是烧纸钱,暗骂声晦气,赶紧拐走了。
拎着火盆回到室内,顾晓梦便翻起王田香给的包裹来,她将录音带放进一个许久不用的录音机里,鼓捣半天才按开了机,那日手术室里审讯的声音又播出来。
她飞快地将带子向后倒,一直快到结束,想听的声音终于传出:
「晓梦。」「晓梦……」
「你说什么?顾晓梦是你什么人?」
「晓梦。」「晓……」
顾晓梦将这一段反复听了十几遍,她从没有觉得武田的声音有这么讨厌,非在中间插上一句不可。她决定先不销毁这盘带子,明日再去让林叔搞一台录音机,她要把这几个“晓梦”翻录一下,永远留着。
至于那些照片——顾晓梦拿过来数了一下,足有四五十张。她先把胶卷抻开曝光,丢在了火盆里,然后一张张地翻起照片来。
依旧是同样不堪入目的东西,但这一次她的愤怒不见了,只剩下越来越深的思念。可这东西万不能留,再思念也不行。
她拿起剪刀将那些照片剪碎在火盆里,最后只剩得一张衣物整齐、面容平和的留了下来,将上半身整齐地剪下,变成一张小小纸片,夹在了自己的怀表里。
那金色的怀表里,李宁玉安宁、平静,整齐地闭着眼睛,看不出在哪里,像是睡着了,秒针在她旁边滴答滴答不断地走动。
顾晓梦头一次意识到有一块名贵的怀表是多幸运的事,坏了零件就能换,脏了就擦,如果保护得好,它几百年也不会坏,她的玉姐会一直在这里伴着她,穿越时间。
忽然她想起里裘庄生日那晚李宁玉唱的十四行诗,其中有这么一句:
When in eternal lines to time thou grow'st.
(因你活在这诗中,与时间同长)
玉姐,没关系。就算全世界都忘记了你的姓名,只要我活着,就会记着你。
火盆里只剩下了一堆碎屑,又统统拿出去烧掉,这次她没喊玉姐的名字——这些玩意可不能给她送到下面去,那八成要让玉姐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