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张嫂没有马上去顾晓梦的房间,她先是去沏了一杯咖啡,带上一块平时她最爱吃的糕点,然后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房门响动的时候,顾晓梦已经收住了泪,缓缓回头,觉得整个世界像是笼罩着一团雾气,感官模糊不清,似是失了活着的实感。
“小姐,您叫我有事?”
“哦……”这才几分钟,顾晓梦几乎将刚刚叫张嫂来的事情都忘了,“我想着……您能不能去帮我买些冥纸?嗯……还有……”
她的语速极为缓慢,就像七八十岁的老人一样。张嫂连忙把手上东西放在桌上,去抱了抱顾晓梦。
“小姐,你要节哀啊,不如先吃些甜品吧?”
顾晓梦摇摇头,皱着眉冥思苦想刚才到底想说什么来着。她轻轻抱着张嫂想了半天,才又想起来:
“还有……黄鱼,莲藕和春笋,帮我做三道菜,不要上桌,直接端给我。”
“好的。小姐您父亲很担心……”
“就这么多。我没事。”
张嫂一脸忧心地退了出去,走之前又嘱咐了一遍顾晓梦吃点甜品。
顾晓梦看着桌上的巧克力蛋糕,挖下一小勺放进了嘴里。苦。咖啡也是苦的。为什么给我吃这么苦的东西?
她呆呆地看着桌上的茶店,自嘲地笑了一声:明明是以前最爱吃的东西,张嫂没做错什么。
又吃了一小勺,还是苦。她叹了口气,将那一小块蛋糕用手抓起,三口两口塞在了嘴里,实在咽不下去,又将咖啡一饮而尽。
十分钟后,也许是因为糖分和咖啡因的摄入,她的实感回来了一些,然而现实的坚硬又几乎将她的眼泪逼了出来。她将笔筒里的东西倒了出来,那一小瓶□□现在就在桌子上了。
她将她拿到面前,盯着看了很久。她想起了昨天早上。
李宁玉登上囚车的时候,回头给了她一个笑容,和她说:“你先去吧。”
你先去吧——顾晓梦当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竟是她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先去吧……玉姐,你让我先去,怎么你自己却先去了呢?
她又想起倒数第二天,她和她说“我也爱你”,那每一句话、每一份温柔、每一个动作都向着脑子灌进来……她进入过她、吻过她、她说“没反悔过”,说过“帮我去看看那个世界”。
她趴在地上受难,在房间里求她帮忙,把酒瓶子砸在钢琴上……
她握紧双手让她讲录音,在马桶前干呕,在浴室里和她摊牌……
所有一切带有李宁玉的记忆按照时间顺序倒转起来,像一个黑色的旋涡在脑海里胡乱卷着。顾晓梦的头疼了起来,耳中蜂鸣大作,她连忙躺到床上用枕头将自己捂起来,一直捂了不知多久,那旋涡才逐渐散去。
抬头一看,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顾晓梦又怔怔地望向那颗致命的毒药,忽然站起身来,将那药片用纸包好,丢在了垃圾桶里。然后她脱掉身上的旗袍,从衣柜里拿出了一件白衬衫,对着镜子,慢慢地将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
“头发……”她自言自语地对着镜子说。
她将早已凌乱不堪的头发重新打开梳通,再重新盘起——需要盘高一些,再高一些——对了,大概是这个位置。
好了,很整齐。顾晓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十分满意。
张嫂此时走上楼来,一手拎着一个大袋子,另一手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是三道菜,一副碗筷。
顾晓梦接过来:“能不能再帮我拿一副碗筷?”
“小姐,您这是……”张嫂上下打量了一下顾晓梦,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似乎看着像是另一个人。
“麻烦再帮我拿一副碗筷吧,张嫂。”顾晓梦又说,前所未有的客气让张嫂起了身鸡皮疙瘩。
张嫂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连忙下楼去取碗筷,路过顾民章的时候,将自己的担忧讲给了他。
顾民章于是亲自将碗筷送上楼来,一件顾晓梦的样子,心痛如绞。
“晓梦……你心思太重了……要不吃完早些睡吧?”
顾晓梦将父亲拉坐在椅子上,语气有些沉重。
“今晚就由我去吧,爸。”
“我怕你就这样……想不开……”
顾晓梦的眼圈又有些泛红,她背过身去不想让人看到:“爸,肯定没那么容易出来的,但你放心,你闺女没那么脆弱。”
顾民章看了看餐盘里的菜,叹了口气:“你要陪她一起吃?”
顾晓梦点点头。
“我就知道,你小时候,陈兰有一次春笋做的不好,很涩口,所以你从那时起,都不爱吃春笋,反倒爱吃芹菜,口味奇怪。”
“……没想到爸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