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假期眨眼便过,金陵秦淮河上那一夜的际遇,终究只是漫长岁月里一段无人在意的插曲。杨子言再次回到N师大,一头扎进大二的学习之中。
比起大一,课表上的科目骤然多了起来。除了那些雷打不动的必修课,这一学期又添了好些选修课,密密麻麻地排进每个空档里。寝室里其余几人早已深谙“必修课选逃,选修课必逃”的大学行为准则,整日里不是在球场撒欢,就是在寝室补觉,把“享受大学生活”四个字践行得淋漓尽致。
杨子言倒算得上是听话的那一类学生。他翻来覆去比对了半晌,最终规规矩矩地选了一门写作与鉴赏。巧的是,宿舍里竟只有刘阳和他选了同一门课,于是每逢上课,两人便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一起。
讲台上,讲师正讲着小说创作的结构与节奏,声音不疾不徐,在教室里平平地淌着。刘阳歪着头听了半晌,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一脸苦相地跟杨子言抱怨:“你说,我听了这门课,以后是不是就写不出优秀的小说了?”
杨子言手上正转着笔,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
刘阳自顾自地絮叨下去:“你瞧,那些写出传世名篇的大作家,有几个是正儿八经读中文系出来的?我听说,好几位顶有名的,早年都是学建筑、学物理的,跨界写出来的反倒成了经典。咱们这种正儿八经念文学的,学到最后,怕是连笔都不会握了。”
杨子言“嗯”了一声,也没怎么过脑子,随口应付道:“那你回头也去修个物理试试。”
刘阳撇撇嘴,还想再说什么,见杨子言压根没往心里去,便也悻悻地闭了嘴,百无聊赖地趴回桌上。
杨子言的眼角余光,却始终落在那讲台之上。
讲台上,那只素来在N师大神出鬼没的大白猫,不知何时又溜了进来,正盘着身子,窝在讲台一角,懒洋洋地打着盹。它那雪白的皮毛在窗外的阳光下泛着柔光,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摆动,浑然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可杨子言知道,这看似普通的白猫,在这座校园里盘踞的年头,怕是比他这个学生的岁数都要长。
他收回目光,笔尖在课本上划过,把讲师圈出的重点句子一条条记下。字迹工整,一丝不苟,面上却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脑海里早已开始盘算,中午究竟是去一食堂吃那碗招牌的红烧肉盖饭,还是拐去后门小吃街,买上一份许久没尝过的麻辣香锅。
正想着,桌面上的手机忽然亮了起来。
杨子言低头一看,是一条短信,来自父亲杨刚。
“子言,有空回个电话,我有事情。”
短短一行字,语气平淡,看不出什么急迫。杨子言却还是微微一顿,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停了片刻。
他这位父亲,素来不是个爱打电话、爱发消息的人。平日里父子俩的联系,多半是母亲赵倩在中间张罗着,每逢换季或是过节,总有那么几通电话打过来,嘘寒问暖。像这样杨刚亲自发来短信,说“有事情”的情形,实在不多见。
杨子言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
他没急着回电话,先低头把这条短信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看漏什么,才收起手机,继续听着讲台上的课。只是那笔尖在纸上划过的速度,到底比方才慢了几分。
一旁的刘阳早已趴在桌上睡了过去,讲台上那只大白猫依旧打着盹,教室里日光正好,一切都安静如常。
可杨子言握着笔的指尖,却悄然收紧了些。
他抬眼望了一眼窗外,远处回镇的方向,隔着重重楼宇与山水,望不见什么。他心里莫名地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父亲这通电话要说的事,怕不会是什么寻常的家长里短。
下课铃一响,杨子言便头一个收好书本,快步走出教室。走廊里人流涌动,他寻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那头很快接了起来,杨刚的声音依旧洪亮,带着乡下汉子特有的爽利劲儿:“子言呐,下课啦?”
“嗯,刚下课。”杨子言靠在墙边,语气放得松快了些,“爸,你吃饭了没?”
父子俩就这样闲话了几句。杨刚照例先问他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又问生活费够不够,末了还叮嘱他别舍不得花钱,该吃就吃,该喝就喝。杨子言一一应着,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一直记挂着那条短信,只等着父亲把正事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