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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各怀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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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自己猜对了,更怕自己猜错了。

两个人在厨房里又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再说话。水喝完,各自回房。

门关上前,风寄简忽然探出头:"贺槿茂。"

"嗯。"

"八月十六那天,"他说,"挖出来,我们一起看。你的我看,我的你也看。谁也不许藏。"

贺槿茂在黑暗里站了几秒。

"好,"他说,"谁也不许藏。"

门关上了。

风寄简躺回床上,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咀嚼。谁也不许藏。他说得豪气干云,心里却虚得厉害。他的信里全是喜欢,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藏都藏不住。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风寄简这个人,别的不行,说话算话。

他翻了个身,摸过手机,给班级群设置了免打扰,然后打开那个0816的文件夹。最终篇的视频草稿静静地躺在那儿,发布日期:8月16日。

他在备注栏里又加了一行字:

"说好的,谁也不许藏。风寄简,你不许怂。"

对面房间,贺槿茂重新打开了台灯,翻开备忘录。

"再等等,就等到八月十六。"

"这次,不等了。"

他在底下加了第三行:

"挖出来,一起扛。"

写完,他合上备忘录,目光落在书桌角落。那里放着一样东西,从江州带回来的,他这两天一直没收起来。

是那张老槐树的照片。白天在树底下,他攥在口袋里攥了一路,终究没拿出来。

他把照片拿起来,借着台灯的光,最后看了一眼。照片里,十八岁的风寄简咧着嘴笑,十八岁的贺槿茂看着风寄简。

班长后来把照片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贺槿茂,你俩这照片,你看寄简那眼神,绝了。"

当时他没接话。现在他看着照片,想,是啊,绝了。

十年了,那眼神一点没变。

他把照片夹回笔记本末页,合上,关灯。

两扇窗,同时亮到了凌晨三点。

其实那天夜里还发生了一件小事。

凌晨两点半,风寄简的房门开了一条缝,他想出去再倒杯水,顺便——他对自己说——顺便看看对面睡了没有。对面的门缝底下还透着光。他光着脚走过去,在那扇门前站了十秒钟,手抬起来,离门板只有两厘米。

敲下去,就说:贺槿茂,别等八月十六了,我现在就想知道。

他的手在门板前抖了两下,收回来了。

再等等。他对自己说。攒了十年,不差这十几天。要输也要输在擂台上,不能输在凌晨两点半的房门口。

他不知道的是,门的那一边,贺槿茂就坐在门后的地板上,手里捏着那张老槐树的照片,听着门外那两秒几乎不存在的停顿,心脏悬在嗓子眼,落不下去,也提不上来。

一门之隔。谁也不欠谁的,又谁都欠着一句。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都顶着黑眼圈。

风寄简做早饭的时候,贺槿茂从他身后经过,两个人在厨房门口狭路相逢,各自往旁边让,又让到了同一边,再让,还是同一边。

最后贺槿茂站住不动了:"你先过。"

"你先。"

"一起。"

两个人侧身挤过那道门,肩膀擦着肩膀。风寄简闻到那个人身上熟悉的皂角味,心跳漏了一拍,手里的锅铲差点掉了。

早饭桌上,两个人都没提昨晚的事。但是粥喝到一半,风寄简忽然说:"贺槿茂。"

"嗯。"

"以后晚上失眠,别一个人扛着,"他说,"叫我。"

贺槿茂抬起头。

"反正我也睡不着,"风寄简搅着碗里的粥,"两个人一起失眠,总比一个人强。"

贺槿茂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那天早饭吃得比平时慢。两个人都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说,说今天的天气,说楼下新开的便利店,说排班表上下周谁做饭。说什么都行,就是不说那个真正装在心里的东西。

可是奇怪的是,话越多,心里越定。好像只要两个人还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喝同一锅粥,那件事就急不得,也坏不了。

上午,工作室。

风寄简对着一锅卤味发呆,卤水烧干了都不知道,还是阿玫闻着糊味冲进厨房:"风老师!锅!"

他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关火。锅底糊了一片,卤蛋全毁了。

常姐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第几回了?"

"……第一回。"

"这周第三回,"常姐说,"风老师,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没有?"常姐走进来,看着那口糊锅,"你风寄简做菜,十年没糊过锅。上礼拜糊了半锅粥,前天糊了一锅糖醋汁,今天糊了一锅卤蛋。你说没有?"

风寄简低着头刷锅,不说话。

"是因为那位吧,"常姐叹了口气,"你俩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你糊三锅?"

风寄简把锅刷得哗哗响,半晌,闷闷地说:"常姐,你有没有过那种时候,就是,有个东西你特别想要,眼看就要到手了,你反而怕了。"

常姐想了想:"有。我离婚前分财产,律师说能分到房子,我反而一夜没睡。"

"……这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常姐说,"都是怕到手的东西跟想的不一样。"她顿了顿,"后来呢,房子到手了,跟想的一样不一样?不一样。但是我跟你说,风寄简,后悔的从来都不是去要,是没敢要。"

风寄简刷锅的手停了。

中午,他重新起了一锅卤水。这回他守着灶台,一步没离。卤蛋出锅的时候,他剥了一个,咬了一口,咸淡刚好。

下午的拍摄是第九十三道菜,芋头蒸排骨。切芋头的时候,小周在旁边递手套:"风老师,戴手套,芋头痒手。"

"我做了十年饭了……"

"戴上,"小周把手套往他手里塞,学着他平时的口气,"不然我告诉贺医生。"

风寄简的手顿了一下:"你告诉他干什么。"

"他上回交代的呀,"小周理直气壮,"他说您切芋头不戴手套,手痒了也不说。让我盯着。"

风寄简捏着手套,半天没说话。那个人什么时候跟小周交代的?他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开始留意他切芋头一样。

他把手套戴上了。那天下午的芋头蒸排骨,一切顺利,一遍过。出锅的时候,芋头的粉糯和排骨的油润混在一起,香气扑了满脸。小周举着手机拍成品图,小声说:"风老师,这菜名起好了吗?"

"起了,"风寄简说,"第九十三道,芋头蒸排骨。"

页脚照例有一行小字,写给同一个人的。这次他写的是:

"今天没糊锅。你放心。"

他给贺槿茂发了条消息:"卤蛋好了,晚上给你留六个。"

对面回:"为什么是六个?"

"吉利。"

"迷信。"

"你管我。"

对面回了一个字:"哦。"隔了两秒,又发来一条:"留四个就行,你多吃两个。"

风寄简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笑。日子照常过,心里的鼓照常敲。

同一时刻,医院。

贺槿茂查完房,被秦姐堵在了走廊里。

"小贺,"秦姐递给他一杯水,"你今天给3床换药,纱布缠了三圈半。"

"标准是三圈,"贺槿茂说,"我缠了三圈半?"

"三圈半,"秦姐说,"我跟了你六年,你从来没多缠过半圈。"

贺槿茂握着水杯,没说话。

"有心事?"秦姐问。

"没有。"

"跟那位有关?"

贺槿茂的手指紧了一下。

秦姐笑了:"行了,不用答。我就说一句,小贺,天大的心事,别带上手术台。下了台,该解决解决,该说开说开。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扛。"

"嗯,"贺槿茂说,"谢谢秦姐。"

"谢什么,"秦姐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科里新来了一批实习生,下周报到,你带一组。"

"好。"

"还有,"秦姐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小贺,天台的门钥匙在护士站。心里实在堵得慌的时候,上去吹吹风,比憋着强。"

贺槿茂点点头。他后来真的去过一次,夜里,天台上风很大,他在那儿站了十分钟,给备忘录添了一条语音,只有五秒钟。

那条语音他谁都没给听过。里面只有风声,和一句低得几乎听不见的话:"风寄简,我数着日子呢。"

贺槿茂站在走廊里,喝完那杯水,把一次性杯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下周,实习生报到。

他当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不知道,这批实习生里,有一个人,会把这潭本来就暗涌的水,彻底搅浑。

周五晚上,两家的视频通话照常开始。

许慧兰眼尖,一眼就看出来:"寄简,你是不是瘦了?"

"没有,阿姨,我……"

"黑眼圈都出来了,"苏晚晴也凑过来,"你俩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没吵架怎么俩人都蔫蔫的?"风远航在旁边说,"槿茂,你说。"

贺槿茂在屏幕那头顿了顿,说:"最近手术多,累的。他也是,拍摄多。"

四位老人将信将疑。视频挂了之后,苏晚晴盯着黑掉的屏幕,跟许慧兰发消息:"你看出来没有?"

许慧兰回:"看出来了。两个孩子,心里有事。"

"什么事?"

"不知道,"许慧兰打字打得很慢,"但是我猜,跟八月十六有关。"

苏晚晴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回:"等着吧。他俩的事,让他俩自己趟过去。"

"嗯,"许慧兰回,"反正咱们俩,红包都准备好。"

苏晚晴看着这条消息,笑出了声,笑完又叹气。

这两个孩子啊。

窗户纸糊了一层又一层,厚得都快不透光了。可光是藏不住的,早晚有一天,会从那层纸里透出来,把所有人都照亮。

那晚之后,两个人之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默契。谁都没再提盒子里的事,但谁都不再躲那个日子。冰箱上的排班表照常更新,便利贴照常写,玄关的灯照常留。只是风寄简的便利贴上,最近总多画一个小太阳;贺槿茂的备忘录里,那条"一起扛"后面,多了好几个深夜的时间戳。

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吃着同一锅粥,数着同一个日子。

还有二十七天。

日历挂在客厅墙上,八月的页面摊开着,红圈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像一句两个人都听见了、谁都没有说出口的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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