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校回来的那个晚上,风寄简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从十一点盯到十二点,从十二点盯到一点。对面房间的灯也亮着,门缝底下那条光线,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他的余光里。
他也没睡。
风寄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十二点二十,他爬起来,打开电脑,把那个0816文件夹里的素材又过了一遍。素材已经攒了很多:雪夜送饭的视频,探班的照片,三秒背影,盛典的片段。他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好,像排一条路,路的尽头是八月十六。
排到最后,他停下来,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发呆。
一个念头冒出来:要不,提前去把盒子挖出来?就挖自己的那个,把信换掉,换成一封普普通通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信。这样八月十六那天,就不会有任何风险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他甚至点开了购票软件,查了明天回江州的高铁。两个小时,早上去,晚上回,神不知鬼不觉。
手指悬在"购票"按钮上,悬了很久。
最后他关了软件。
不行。说好的,一起挖,一起看,谁也不许藏。他要是偷偷去换了信,那就是藏了。
风寄简,他骂自己,你怂什么。
十八岁都敢写,二十八岁反而不敢认了?
他把电脑合上,重新躺回床上,瞪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月光洇开的一小片亮。他看着那片亮,想起十八岁写信的最后一个晚上。那晚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天正好亮了,他把信装进信封,封口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胶水涂了两次才粘牢。
他当时想,十年,多安全啊。十年以后,什么都说得出口了。
现在他知道了,十年不是安全期。
十年是把那份心事放大了十倍,连本带利,一起还。
白天在老槐树底下,那句没问完的话,此刻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挖出来以后,里面的东西,咱们是各看各的,还是……
还是一起看。
他没敢问完。因为问完了,贺槿茂就要回答。而贺槿茂一回答,有些事就藏不住了。
他的盒子里是一封信。信里写了什么,他记得清清楚楚,十年了,一个字都没忘。
十八岁的风寄简在信的最后写道:
"贺槿茂,我喜欢你。不是兄弟的那种喜欢,是想一辈子跟你一起吃饭的那种喜欢。你现在不知道没关系,十年以后,要是你看到了这封信,要是你那时候还没结婚,还没喜欢上别人,你就看看我。我一直在你旁边,你一转头就能看见。"
当时写这段话的时候,他一边写一边哭,写完又觉得痛快,觉得十年后的自己一定已经不在意了,或者已经得偿所愿了。
结果呢。
十年后的风寄简躺在床上,心脏怦怦直跳,比十八岁那年还怂。
因为他现在知道了一件事:这封信不是写给空气的。贺槿茂会读到它。八月十六,老槐树下,当着他的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到。
然后呢?
然后贺槿茂会说什么?
风寄简把枕头蒙在脸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他想象过那个场面。想得好的版本:贺槿茂看完信,抬头看他,说,我也是。想得不好的版本:贺槿茂看完信,沉默很久,说,寄简,我们是一辈子的兄弟。
兄弟。
这两个字他想都不敢想。
他把这半年想过了一遍。从合租到现在,贺槿茂做过的每一件事:便利贴上的回复,雪夜里的汤,相亲局上那句"以后告诉您",备忘录里的"再等等",还有向日葵卡片上那五个字。
这些事,一桩一桩,都像是有别的意思。
可他不敢信。
因为贺槿茂从来没说过那三个字。那个人给两位母亲送花,给科室签名担保,给全世界一个交代,唯独没对他说过一句明明白白的"我喜欢你"。
万一那些好,都只是"兄弟"的好呢?
万一那封五仁盒子里的信,写的是"希望我们一辈子都是最好的朋友"呢?
风寄简越想越乱,越想越怕。他甚至开始后悔,后悔十八岁那年为什么要在信里写那句话。要是没写,八月十六就是一场普普通通的同学聚会式怀旧,挖出来,笑一笑,拍拍照,一切如常。
可写了就是写了。信在土里,土在树下,树在那儿,日子在那儿。
跑不掉了。
隔壁房间,贺槿茂坐在书桌前,台灯调到最暗。
他面前摊着那本旧笔记本,末页贴着老槐树的照片。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翻开了笔记本的前半部分。
前半部分,是他这些年断断续续写的东西。不是日记,他没那么细腻。是备忘。某年某月某日,风寄简做了糖醋排骨,咸了,他全吃完了。某年某月某日,风寄简发第一条视频,播放量两百,他看了一遍。某年某月某日,风寄简病了,他请了半天假。
一条一条,全是风寄简。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提笔写:某年某月某日,回学校看了老槐树。他问我挖出来以后怎么办。我说到时候再说。其实我想说的是:挖出来,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写完,他合上本子,盯着台灯的光晕发呆。
他的盒子里,也是一封信。
信的内容,他也记得清清楚楚。十八岁的贺槿茂不擅长写作文,那封信写得像病程记录,干巴巴的,一条一条:
"第一,我喜欢你。从高二开始。具体哪一天我不知道,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了。
第二,我没打算告诉你。你这个人,看着没心没肺,其实心软,我告诉你,你就算不喜欢我,也会不知道怎么拒绝我。我不想让你为难。
第三,十年以后,你要是还没喜欢上别人,你能不能,先考虑考虑我。"
三条。就三条。写完他封进信封,放进五仁月饼盒,埋进了土里。
十年里,他无数次想起这封信,无数次后悔。太干了。应该把话说得好听一点的。可是他就是那样的人,十八岁是,现在还是。
现在,八月十六越来越近,那封信就要被挖出来了。
贺槿茂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他不怕风寄简看到信。他怕的是,风寄简看到信之后,那个表情。
万一是为难呢?
万一那个人看完信,眼睛红红的,说,槿茂,对不起,我一直把你当哥哥。
那他该怎么办。
贺槿茂把台灯关了,在黑暗里坐着,坐了很久。
他也想过提前去一趟。
不为换信。他的信没什么好换的,三条,干巴巴,但句句是真的。他想去看看,盒子还在不在。勘测队都取样了,万一土松了,万一雨水灌了,万一……
他连车钥匙都拿起来了,站在玄关,又放下。
一个人去挖,算什么。说好的,一起。
他把钥匙挂回去,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十年里,他等过很多东西,等过毕业,等过入职,等过晋升,等过那个人吃饱穿暖的每一顿饭。他从来不怕等。
可是这二十七天,一天比一天难熬。
因为这一次,等的不是一个结果。
等的是一场审判。审判官是风寄简,证据是那封信,判决只有两种:在一起,或者,还是兄弟。
贺槿茂回到书桌前,把笔记本又翻开,在新的一页写:如果判决是后者,我接受。但是饭还是我做,汤还是我喝,夜班还是他给我留灯。兄弟就兄弟。兄弟一辈子,也行。
写完这行字,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这一页撕了下来,撕碎,扔进了纸篓。
不行。他骗不了自己。
兄弟一辈子,不行。
撕碎的纸片躺在纸篓里,像一场下错了季节的雪。贺槿茂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弯下腰,把那些纸片一片一片捡了出来,摊平,拼好。
拼不回去了。中间缺了一块,缺的那块正好是"兄弟"两个字的位置。
他看着那个缺口,忽然觉得荒唐,荒唐里又透出一种宿命般的准确:这两个字,本来就不该出现在他们中间。
他把碎片重新撕了一遍,撕得更碎,扔回纸篓,像是把某种退路亲手烧掉了。
从今往后,没有退路。只有八月十六,只有老槐树,只有那句埋了十年的话。
凌晨一点,风寄简爬起来,走到客厅倒水。
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他站在饮水机前,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觉得这套房子大得有点空。明明只有七十多平,明明那个人就在一墙之隔,可这一夜,两个人隔着一堵墙各自失眠,谁都不知道对方也醒着。
他想起小时候。小时候两家的阳台只隔一臂宽,他睡不着就敲玻璃,贺槿茂听见了就开窗,两个人隔着一臂宽的距离说悄悄话,说到大人来骂。
长大了,房间大了,墙厚了,反而不会敲了。
凌晨一点零五分,贺槿茂也打开了房门。
两个人在客厅里撞上了。
"你没睡?"异口同声。
"失眠,"又异口同声。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对方,都有点狼狈。风寄简头发乱得像鸡窝,贺槿茂眼镜没戴,眯着眼睛。
"渴了?"贺槿茂问。
"嗯。"
贺槿茂接过他的杯子,去厨房烧水。风寄简靠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忽然说:"贺槿茂,我问你个事。"
"说。"
"你的盒子里,"风寄简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轻,"装的到底是什么?"
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贺槿茂关了火,往杯子里倒水,热气腾起来,糊了他的脸。
"你呢?"他反问。
"我先问的。"
"一起说?"
风寄简的心脏猛地一跳。
一起说?现在?凌晨一点,厨房,一杯热水,把藏了十年的秘密一起说出来?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不是不想说。是太想说了,想到喉咙发紧,想到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白天在树底下,他连"各看各的还是一起看"都问不出口,现在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贺槿茂把水杯递给他,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算了,"贺槿茂说,"等八月十六。"
风寄简捧着热水,如释重负,又莫名失落。
"你怕了?"他嘴硬。
"怕了,"贺槿茂承认得很干脆。
风寄简愣住。他没想到这个人会承认。在他印象里,贺槿茂天不怕地不怕,手术台上出再大的血都面不改色。
"你怕什么?"
贺槿茂看着他,夜很深,厨房很小,那个人捧着热水杯,眼睛在蒸汽后面亮晶晶的。
"怕挖出来以后,"贺槿茂说,"我们俩就不是我们俩了。"
风寄简捧着杯子的手一抖。
这句话,跟他怕的,一模一样。
"不会,"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坚定,"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是门对门,"风寄简说,"三岁就是了。门对门的意思就是,不管发生什么,你家还在我家对面。跑不了。"
贺槿茂看着他,很久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嗯,"他说,"跑不了。"
"再说了,"风寄简捧着水杯,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热气,声音小下去,"盒子里装的不管是什么,都是十八岁的我们写的。十八岁的小孩,能写出什么吓人的东西?无非就是……"
无非就是我喜欢你。
他把这四个字咽了回去,换成:"无非就是些傻话。"
"嗯,"贺槿茂说,"傻话。"
说完这个字,厨房里又静了。挂钟滴答,水声嘀嗒。
风寄简捧着那杯热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傻话。他说的是傻话,可那个人接得太顺了,顺到让他怀疑,那个人是不是也有那么一封信,信里也藏着差不多的傻话。
他不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