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在草坪边上坐到熄灯。临走,宋一航忽然说:“老贺,我虽然不知道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让他走,是因为你觉得他该去,”宋一航说,“可他要是真去了,你下半辈子就毁了。兄弟,自私一回吧,天塌不下来。”
贺槿茂没接话。
回到宿舍,他打开电脑,鬼使神差地搜了“深圳三甲医院骨科博士引进”。
页面跳出来十几条。他一条一条地看过去,看了半个多小时,最后把页面关了。
八年连读,中途退出,前功尽弃。何况祁教授的课题,全国都排得上号。
他不能走。风寄简也不该留。
这道题没有解。他对着黑下去的屏幕,坐了半宿。
那天晚上,风寄简在宿舍里写邮件。
先写的是婉拒邮件,写到一半,删了。
他不是要婉拒。他逼自己写接受邮件,重新打:“尊敬的HR您好,感谢贵司的认可,我决定……”
决定什么?
他盯着屏幕,盯了半个小时。
然后他打开衣柜,从最底下翻出那个深蓝色布纹的本子。《给贺槿茂的一百道菜》。这个本子他誊了一本自己留着,原册在贺槿茂那儿。
他一页一页地翻。
第一道,鸡丝阳春面。第三十七道,白粥。第七十八道,糖醋排骨,备注:吵架和好那天做的,有点咸,他说咸也好吃。
翻到第一百道,留白那页。“以后的日子还长,这道菜,我们慢慢想。”
风寄简合上本子,把脸埋进胳膊里。
去深圳,他能成为很好的厨子。这一点他不怀疑。潮起的平台,澳门的培训,两年轮岗,三年掌勺,他能把履历做得漂漂亮亮,三十岁开出自己的餐厅。
然后呢?
他的灶台,给谁开?
方老师说过,厨子的灶台,是给人开的,人没了,灶再旺,也是冷的。
温叙说过,你做的菜,从来就不是给别人做的。
马跃说过,你那个冰箱里的保鲜盒,谁都不许动。
全校的人管他叫蹭饭帅哥。可谁都知道,饭是他做的,蹭的是谁。
风寄简抬起头,把写了一半的接受邮件,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开始写婉拒邮件。
尊敬的HR您好,非常感谢贵司的认可。潮起是我梦寐以求的平台,这封邮件我写了很久,也删改了很久。最终我决定放弃这个机会,原因很私人:我的菜,是为一个人学的,这个人不在深圳。
写到这儿,他停下来,把“这个人不在深圳”删了,改成:我需要留在金陵。
又删了。改成:因为个人规划原因,我无法前往深圳。
删删改改,改了十一版。最后发出去的那封,只有四行,客气,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字。
发完邮件,他把打印出来的offer从抽屉里拿出来,那张纸他打印了一星期,纸角都摸软了。
他看着那张纸,忽然用力,把它撕成了两半,又撕成四半,扔进了纸篓。
撕完,心里那个堵了一星期的疙瘩,忽然就松了。
周二晚上,风寄简去了趟菜市场。
毕业季的菜市场,摊主们都在闲聊各家的孩子。排骨摊前,他挑了两根最好的肋排,又买了话梅、冰糖、一小把香葱。卖排骨的大姐认识他,一边剁排骨一边问:“小伙子,快毕业了吧?找到工作没有?”
“找到了,”风寄简说,“留在金陵。”
“金陵好啊,”大姐手起刀落,“离家近。”
风寄简笑了笑,没解释。
回宿舍,借宿管阿姨的小厨房,他把那锅糖醋排骨炖上了。
马跃闻着香味溜达过来:“兄弟,给城东那位做的?”
“嗯。”
“和好啦?”
“没吵架,”风寄简盯着锅里咕嘟咕嘟的泡泡,“就是通知他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走了。”
马跃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拍得他差点栽进锅里:“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兄弟,你猜我打赌赢了谁?”
“你还拿我打赌?”
“赌你不去深圳,”马跃得意洋洋,“赔率一赔三,全宿舍都赌你去,就我赌你不去。兄弟,你就是我的招财猫!”
风寄简笑骂着把他轰出去,回头看那锅排骨。
糖色是枣红的,汤收汁收到一半,醋是最后淋的,沿着锅边一圈,刺啦一声,酸香腾起来。
这道菜他做了六年,闭着眼睛都会。六年里每一次做,都是给同一个人。
以后也一样。
晚上十点,贺槿茂刚出实验室,手机响了。风寄简的消息:
“下楼。”
贺槿茂下楼,看见风寄简站在医科大宿舍楼下,背着包,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鼻尖冻得有点红。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风寄简把保温袋塞给他,“顺便通知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把潮起拒了。”
贺槿茂拎着保温袋,站在路灯底下,整个人定住了。
“邮件今天下午发的,”风寄简说,语速很快,像怕自己后悔,“offer撕了,撕成四半,扔纸篓了,捡不回来了。”
“风寄简……”
“你先别说话,”风寄简抬手制止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是不是想说,你后悔了?想说我不该为了你放弃?想说上次是我不对这次该听你的?”
贺槿茂没说话。
“我告诉你,贺槿茂,你少自作多情,”风寄简瞪着他,“我留下,是因为金陵的美食行业也不差,是因为我的视频账号在这儿做起来的,是因为方老师给我介绍了本地杂志的工作,是因为……”
他说不下去了。
路灯底下,贺槿茂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压得眼眶都红了。
“好吧,”风寄简的声音一下子哑了,“就是因为你。”
“我留下不是因为你……”他别过头,声音闷闷的,“好吧,骗不了人,就是因为你。行了吧?你满意了吧?”
夜风吹过梧桐道,四月的金陵,风里已经有了暖意。
贺槿茂把保温袋放在脚边,伸出手,把他拉进了怀里。
风寄简僵了一下,没挣扎。
“风寄简,”贺槿茂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低,很哑,“我这辈子,欠你两个第一了。”
“什么两个第一?”
“扬州,深圳,”贺槿茂说,“一次全国第一,一次行业天花板。”
“都说了不是因为你……”
“我不会让你一直吃亏的,”贺槿茂打断他,手臂收得紧了紧,“你给我五年。五年之后,博士毕业,我留在金陵最好的医院,评职称,挣钱,买房。”
“买房干嘛?”
“买带大厨房的房子。”
风寄简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半天,闷闷地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泪蹭在了人家的T恤上。
“贺槿茂。”
“嗯?”
“这五年,你要是敢对我不好……”
“不会。”
“你要是敢后悔……”
“我这条命,”贺槿茂说,“从三岁起就押在你身上了。撤不回来了。”
风寄简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他在贺槿茂肩膀上闷闷地开口:“不过话说回来,潮起那个offer,年薪真的很高。”
“我知道。”
“澳门培训三个月呢。”
“嗯。”
“黑珍珠四十多家店呢。”
“风寄简,”贺槿茂松开他,低头看着他的眼睛,“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反悔什么呀,”风寄简吸了吸鼻子,忽然咧嘴一笑,“offer都撕了。”
“撕了可以粘起来。”
“粘不起来了,”风寄简退后半步,冲他晃了晃手指,“贺槿茂,你听着,从今天起,你的每一个五年,都得好好过。过得不好,就是对不起我撕掉的那张纸。”
贺槿茂看着他,郑重点头:“好。”
宿舍楼下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叠成一个,拉得很长很长。远处,实验楼还有几扇窗户亮着,宿管阿姨在门口打盹,春天快要过去了。
保温袋里的菜,是糖醋排骨。
这一回,咸淡刚刚好。
周末,两家都知道了这件事。
风远航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说:“儿子,爸就问一句,后悔不?”
“不后悔。”
“那就行,”风远航说,“男人做事,落子无悔。深圳再好,没有你惦记的东西,那也是白搭。”
苏晚晴抢过电话,劈头就是一句:“你翅膀硬了是吧,这么大的事不跟家里商量?”
“妈……”
“行了,”苏晚晴的声音软下来,“你爸说得对,落子无悔。再说了……”她顿了顿,“金陵挺好的,离家近。”
风寄简听出来了。他妈那句“离家近”,说的不是离风家近。
是离某个人近。
贺家那边,是许慧兰先打来的电话。电话一接通,那头就笑了:“小简啊,阿姨听说了。好孩子,阿姨什么都不说了,周末回来,阿姨给你做藕夹。”
贺云山在旁边接过电话,就一句:“小子,选了就别回头。”
“哎。”风寄简应了一声。
挂了电话,他忽然反应过来,贺云山那句话,说的是“选了”。
选了什么,老爷子一个字没提。
可风寄简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周四,风寄简去了趟《金陵味道》杂志社。
杂志社在老城南的一栋民国小洋楼里,楼道里堆着过刊,油墨味混着咖啡味。美食版副主编姓秦,三十出头,烫着一头卷发,见到他第一句话是:“方老师的面子,我只给一半。另一半,你自己挣。”
“怎么挣?”
“喏,”秦副主编指了指里间,“社里有个小厨房。中午了,全社十二口人,你看着办。”
风寄简挽起袖子就进去了。
冰箱里有昨天剩下的半只鸡,一把青菜,两块豆腐,还有一袋子没人动的笋。他看了看,起火,烧水,四十分钟,四菜一汤:宫保鸡丁,油焖春笋,青菜豆腐,蒜香鸡翅,外加一锅笋片鸡汤。
十二个人吃得鸦雀无声。
秦副主编吃完,把筷子一放,看着他说:“方老师说你能拍,能写,能做。我今天只验了做。不过——”他顿了顿,“能把剩鸡腿做出这个味道的,拍和写也差不到哪儿去。下周一,来上班。”
风寄简走出那栋小洋楼,站在老城南的梧桐树底下,给方远舟发消息:“方老师,过了。”
方远舟回:“我知道你能过。小风,记住,灶台给你了,菜还得一道一道做。”
“知道。”
“还有,”方远舟又发来一条,“替我谢谢你们家贺小子。当年的事,是我欠的,你们别学我。”
风寄简站在街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原来方老师说的“让路的人脚底下也踩着刀子”,说的是他自己。
同一天晚上,医科大宿舍,贺槿茂翻开黑色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道:
“四月十九。他拒了深圳。我欠他的,记在这儿,一条一条还。”
写完,他从书柜最上层,取下一个深蓝色布纹的本子,翻到第一百页,在“留白”两个字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第一百道菜,想好了。等我能给他一辈子的那天,做给他吃。”
至于是什么菜,他没写。
有些菜名,说出来就不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