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好奇?”
万子嘉只是试着问问,没想到这位法官会回答他,法官在法庭外的声音和他的眼睛一样,都很苍老,很疲惫。
“不该好奇的别好奇,小心丢命。”法官警告着。
“那如果我要进黑色监狱,是要犯多大的错才能去?”万子嘉丝毫不听劝。
“你想去?”法官突然转过身,在黑暗中,他们明明看不见彼此,却能感觉到气氛的变化,短兵相接,似乎下一秒就要燃起火来。
“我能去吗?”万子嘉问道。
“你可以去。”法官的声音锋利起来,像一把擦拭了很久的钝刀。
后座的万子嘉沉默着,就在法官以为他已经打消了去黑色监狱的想法时,万子嘉突然发问:“是因为00014号吗?”
那一瞬间,有烈火烧裂了布满灰尘的玻璃,却又在瞬息间被一盆刺骨的冷水浇灭。
“别多问。”法官幽幽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警告的意味。
那就是对了。
比起橙色监狱,黑色监狱更像是他任务提示的地点,他肯定是要走一趟黑色监狱的,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可以说得上是手无寸铁,贸然闯进黑色监狱就是送死,他从这位法官身上得到的信息够多了,再往下问下去不一定会有好果子吃,于是万子嘉干脆闭了嘴,手指在胸牌凹凸的的纹路上摩挲了两遍,胸牌最底部的按钮是按下去的状态,按常理来说他这边的动静应该是可以传到地下贸易商场的,但他这边至今没有传来任何动静,连物体移动的细微声音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武装车缓缓停了下来,刺眼的阳光顺着一条缝隙瞬间拉大成光幕,光幕外,是一座通体发黑的建筑。
这是黑色监狱。
万子嘉眼皮一跳,事情发生的轨迹好像有些偏离他的预期。
“如你所愿。”光幕外的法官看不见表情。
“还有,主城有对通讯设备的自动屏蔽器,你那个胸牌里的通讯器,恐怕起不了作用了。”
……
“通讯器到主城就切断了。”T先生平淡地听着葛纪纹讲话,又平淡地交谈,“贸然进入主城,你那个朋友估计凶多吉少。”
T先生吐出一口浊气:“有时太相信自己的判断,反而是一件坏事。”
“是吗?”葛纪纹冷笑一声,T先生这句话不仅说的是万子嘉,还是之前自己在他面前说的推论。
“我倒觉得人应该多相信自己一点,毕竟大胆一点总有办法将困境变成顺境。”
“那也要有能力才撑起这么大的口气。”T先生的眼睛从阴影中显现出来,葛纪纹注意到,T先生左眼的眼窝中,藏着的是一颗机械眼球,甚至因为长时间暴露在阴湿环境下有些生锈。
葛纪纹的目光从T先生的左眼移到他的右眼,那只残留的眼睛像是爬满了苔藓的石子,在黑暗的环境中疯狂生长,密密麻麻。
有点吓人。
葛纪纹眨了两下眼睛,却没收回目光:“能力这种东西,我有,他也有。”
地下是有风的,挺冷,潮湿,带着狰狞与阴狠,吹过让人起一身恶寒,空气就这样凝固在无言中,只有苔藓在无声处疯狂生长着,跟着那股风的狠劲儿,想要布满整个区域。
“你说的那个方荣,是个叛徒。”T先生的声音飘荡在这股阴冷的风中,裹挟着愤怒与恨意,容纳着无奈与辛酸。
“长风和你们讲过底层的一些故事了,但那其实不全。”
T先生的身体向后仰着,闭上双眼,记忆已经飘到了那些鲜为人知的岁月里:“在主城刚建立的时候,主城那些人真的在尽心尽力地为人类寻找最大化利用有限资源的方法,在经过一系列尝试后,他们似乎找到了合适的方法,于是他们开放了一批进入主城的名额,打算让我们这些底层人一点一点挪到主城。”
“方荣是第一批进入主城的底层人,也是最后一批,主城的研究方法出了问题,你们知道的,只要一个小步骤出了错误,全部的科研成果都要从头来过,但那时主城的资源一大部分都用在了科研中,为了新一轮研究,主城只能压缩底层本就不多的生存资源来供给自己。”
“这是个很矛盾的地方,主城人是为了底层人能移到主城拥有好生活才想研发新道路,但这条新道路却要牺牲底层来完成,为此民不聊生,就算这条路成功了,那还有意义吗?”
T先生又重新睁开了眼睛,他左边的机械眼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点点白光,像泪珠,但葛纪纹知道他没有哭,器械的东西不会知道哭泣的感受,而那只天生的肉眼也已经被侵蚀得无法表达情感。
T先生缓缓抬起一只手,想要触碰什么,又重重落了回去。
“我原本非常支持主城开发新道路的想法,但直到我看见底层的真实情况。”
“太苦了,太惨了,你想象不到人为了活下去会做出什么,我听见尸骨处有幽魂在哀号,有白骨铺在我们的脚下,那种场景,我至今闭上眼睛仍能看到,如同地狱一般的场景。”
葛纪纹安静地坐在那里,他突然注意到了一个点。
“直到你看见底层的民不聊生。”
葛纪纹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你之前是主城人吗?”
T先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地往下说,这估计是每一个讲“故事”的人的通病,都不太喜欢在自己讲“故事”的时候回答别人的问题。
“底层人终于忍受不了那种生活,爆发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大规模起义,说实话,我当时更希望底层能够胜利,所以在私下偷偷帮过他们好多次,虽然我这种背叛主城的行为被主城人发现了,我也被惩罚了,但没关系,我真的觉得没关系。”
“方荣就是引导这次起义的头领,我挺佩服他的,也和他私交不错,这个人明明已经进入了主城,却仍会为了底层人去抵抗。”
“但他最终还是背叛了,在最关键的时候。”
“我当时被流放到底层,只要他从主城传来进攻的消息,我们就会冲进主城,但直到主城的军队将我们包围,我都没有得到他的消息,直到现在,一直都没有。”
“你知道吗?在人类还未分流时每一片土地都是有名字的,地下贸易商场这片地也是,它叫作故庄,方荣的故乡就是故庄。”
T先生吐出长长的一口气,他的呼吸声变得很重,说出这段话已经用尽了他的生命与精力,但他仍在讲着。
“我们的心脏就是从那时被挖走的,也是从那一刻起,底层人成了主城养在脚下的牲畜,主城人在那一次起义后彻底放弃了我们,或许他们也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想拯救的人想要反抗自己,但他们再也不需要管了,资源有限,但只供给主城绰绰有余,实在不够,还有底层人为他们充当燃料,往后的日子,他们只需要在乎自己就好。”
“我说这些,你能听懂吗?”
T先生的身体慢慢向葛纪纹靠近,那两只可怖的眼睛就这么停在葛纪纹的瞳孔前,被衣袍包裹的干枯身体像是黑麦田中站立的稻草人。
“你能听懂吗?”
“我说他们在拿底层人充当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