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怀真动动手指,便有属下上前,把李富年从刑架上放下来。
只见那不可一世,威风惯了的锦衣卫指挥使如条赖狗般在地上打起滚来,他嘴里叫喊不止,显然是中毒了。
季怀真盯着看了一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赶在李富年痛晕之前,拿起塞绿缨的小瓷瓶倒出解药,让手下喂给他。
瞬息之后疼痛稍缓,李富年安静下来,嘴唇像死人一样发灰发白,抬眼恨恨地看着季怀真。
季怀真轻声道:“别急,还没完。”
看他又伸手去拿红缨瓷瓶,李富年登时如坠冰窖,绝望之下猛地跃起扑向季怀真,却被他当胸一脚踹开。
他被人七手八脚按在地上又喂了一粒毒药,重复方才经历过的酷刑。
听着李富年的惨叫,季怀真心情极好,朝那群受鞭刑的锦衣卫道:“如何?大人我是不是会疼人的很,此等酷刑只舍得用给你们指挥使。”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又命属下喂解药。
第三次喂毒药之前,季怀真在李富年身边蹲下,亲手把那铁钩穿进李富年的锁骨。
季怀真一派张扬地笑着,他手握铁链,脚下踢着装解药的瓷瓶,牵狗一样牵着昔日风光无限,人人都想讨好的锦衣卫指挥使,让他在地上追着那能救命的瓷瓶爬来爬去。
李富年一边爬,一边骂季怀真。
一边骂季怀真,却又一边求季怀真。
叫骂声越大,季怀真笑得就越高兴,就越享受他对李富年的折磨,而做这一切时,他面上还带着用鞭抽人时弄上的血迹,当真玉面修罗,佛口蛇心。
季怀真手上的铁链紧一紧,李富年爬得就快,季怀真手上的铁链松一松,李富年就能喘口气。季怀真大声笑着,李富年大声求着骂着,被季怀真牵着在诏狱监牢的过道中招摇过市,爬给那些他亲手抓进来的罪臣们看。
饶是见惯季怀真施刑的八苦也看得胆战心惊,正想避一避,转身却看到拓跋燕迟不知何时来了,又不知他看了多久,正站在厅堂中,以一种极其陌生的眼神看向他家大人。
八苦心中暗道不好,忙提醒道:“大人……燕迟来了。”
季怀真脚步一顿。
然而他也只是停了一瞬,似乎是想回头,但最终却什么都没做,继续牵着李富年往前走,笑道:“骂啊,怎么不骂了,大人我还等着听呢。”
“季怀真,你不得好死,”李富年面色狰狞,整个人已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神志不清道,“季怀真,季怀真……我求求你,我求求你给我个痛快!”
季怀真哼笑一声,握铁链如握折扇,在掌心轻敲着。
他蹲下来,看着李富年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痛快?你是要自己痛快,还是要家中老小痛快?若要家中老小痛快,那李大人这张铁嘴就得松一松。”
季怀真起身,手中铁链“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你背后的人是谁,陛下心中一清二楚,也不打算追究,更不能追究,你只要列份名单出来,将那些不忠于陛下的官员列出来,这件事情到此为止,我会将你一家老小送出京,保下他们的命。”
李富年趁机狗一样往前爬,捡起瓷瓶,倒出解药狼吞虎咽着吃下,属下上前将李富年拖走,重新挂回刑架上。
季怀真背对着燕迟,他静了片刻,拿袖擦干净脸上的血,才一转身,盯着燕迟看了看,似在判断他的状态般,继而若无其事地冲燕迟一笑,温和道:“你怎么来了。我正想叫八苦一会儿去接你,几天没见,你想我没有?”
燕迟一言不发,缓缓上前,定定看着季怀真。
季怀真笑容顿敛,看样子已有些想发作了。
他勉强维持着温柔神色,哄道:“怎么了,被吓到了?好了好了,你也是……你想找我,叫八苦来传话就好了,以后我办案的时候你不要过来,省的叫我分心。”
燕迟轻声问道:“你从李富年家中搜到的金刀,是哪里来的?”
季怀真静了一静,盯着燕迟的眼睛瞧。
他总是觉得燕迟的眼睛好看,第一次看见燕迟时,也是被这双漂亮眼睛里的怒意吸引了去,可燕迟现在拿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季怀真就不喜欢了。
他的面色渐渐沉下,声音冷冽道:“金刀只有一把,我交给陛下的,自然是太上皇徐睿赏出去的真家伙。”
说罢,背过身去,不愿再看燕迟的眼睛。
燕迟像听不出季怀真低沉话语中暗含的警告冷意,不依不饶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利用我的?”
季怀真扬声:“八苦!”
八苦会意,上前想要把燕迟拽走,低声劝道:“小祖宗,现在可不是你任性耍脾气的时候,没看见我家大人心情不好?快跟我走。”
燕迟的目光不曾从季怀真身上移开半分,他看也不看,反手轻轻将八苦一推。
八苦大惊,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这才发现从前都是燕迟让着自己不跟自己计较。
燕迟盯着季怀真,又轻声问道:“红袖添香那次是不是你算计好的……陛下越级提拔我为副使,是不是也是你算计好的?你叮嘱我不可拿着金刀招摇过市,不可让别人知道这东西在我手中,原来是怕别人知道后你就无法拿这金刀来算计李富年了?!”
燕迟越问,季怀真心中越是不耐,直至听见燕迟轻轻问了句:“……那天你走时,给我邻居的银子,是不是也故意做给我看的。”
季怀真心中忽然邪火冲天,当即豁然转身,正要张口骂他,抬手打他,却看见燕迟已是双眼泛红,目含水光。
燕迟意识到什么,拿袖子狠狠一擦眼睛。
看着他这副固执的样子,季怀真的漫天火气突然就发不出来了。
他静了半晌,继而冷声道:“你怎得就这样倔,非得问个明白。”
燕迟若稀里糊涂见好就收,这次一过,季怀真定当好好待他。可他偏要撞这南墙,偏要把谁都心知肚明的事情摆到台面上讲。
季怀真心中恼怒不已,只想在燕迟身上也抽几鞭,把他打醒叫他看清楚自己的身份。若燕迟哭哭啼啼,以为用眼泪就能拿捏他,那他定不会心慈手软,可燕迟偏把眼泪擦了……他偏要逞强地将眼泪一擦,再拿那双眼睛倔强地看过来,偏不当着季怀真的面流眼泪。
看着燕迟这般模样,季大人那引以为傲的“御下之道”再使不出来。
季怀真一指厅堂大门,用听不出情绪的声调说道:“你现在出去,把嘴闭结实,我就当今天的事情没发生过,以后我还对你好。”
“对我好?”燕迟做了个表情,不知是哭是笑,又或是在讥讽,“软硬兼施,恩威并用,你当我是什么,故意让你的仆人羞辱我,步步算计步步利用,就是对我好?”
一旁李富年突然“嗬嗬”笑起来,吐出一口血沫,从一头乱发下去看燕迟,又去看季怀真。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季怀真头也不回,扬手一鞭,把对燕迟的气愤狠狠发泄在李富年身上,抽得李富年惨叫不止,以气音虚虚讥讽:“你季怀真……竟也有恼羞成怒,束手无策的一天。”
季怀真回身,又是劈头盖脸一鞭抽了过去。
李富年哈哈大笑,对燕迟道:“……你可千万别听他的,别信他的,你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难堪,他不杀了你,还要继续留你,当然是你的身份对他大有用处。他季怀真手下众多,为何独独要你来做这锦衣卫副指挥,难道只是因为你把他伺候舒服了?”
“当然是因为他要给自己找个退路,他要借陆晖的人清除异己,好把他自己摘干净。他巴不得你替陆晖到处得罪人,巴不得你出事,你若出事,瀛禾就有借口发兵,他季怀真就又有机会立下战功了!”
“他季怀真有你这样一个厉害的挡箭牌,自然是马到成功,水到渠成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