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瞒不过你。没错,我是个怎么也死不掉的怪物。”事已至此,姜辽不再隐瞒,坦然承认,“如你所知,我身上有很多奇怪之处,有时候我自己都不清楚,我到底算不算是人。晏守微,你……难道不怕吗?”
“怕?我怎么会怕一个为了救我奋不顾身的人?”晏守微笑起来,凑到姜辽耳边,“况且,你不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不死之身。”
“这世上还有其他和我一样的人?”
晏守微没直接回答,只是问:“尘远,你听说过前朝那位奇人廖洲吗?”
姜辽点点头。
这名字,启明曾经念叨过不少次。
此人活跃在前朝徇初年间,原先只是个百戏人,在各地游历。
相传廖洲精通各类杂耍戏法,吞刀吐火、上竿走索、隔空取物,皆不在话下,而最为出名的,是他的避水之术。
他曾在众目睽睽之下潜入池中,整整三日未曾浮出水面。后来,更是当众给自己绑上巨石,跳入海中,七日后,岸边人按约定将他捞回岸边,他仍神色如常。
“每当有人询问他避水术的秘诀,他便慷慨地送出一枚避水丸,并归功于此。然而后来人们才发现,这避水丸虽有神通,效用却只能维持一个时辰。廖洲之所以能在水中存活数日,究其根本,还是因为那副不死身。”
晏守微道,说话间,拉着姜辽尝试游出江水,可两人越是游动,越是离水面原来越远。
“为了富贵显荣,他不惜在水中不断重复死亡长达七日,只为求取声名。而他的付出……”
“的确得到了回报。”姜辽道。
多亏了这避水丸,眼下,他已经适应了在江里视物,一边听着晏守微的诉说,一边不住向下方搜寻,试图找到锈刀的位置。
“正是。徇初二十九年,当时的皇帝凉兆宗病重,听说廖洲有避水之能,便授命其为国师,赏赐黄金千两,派他赴墟海,寻找传闻中沉入海底的仙岛‘覆舟’,求取成仙灵药。
“只可惜,兆宗等了五年,一直等到暴毙驾崩,都没等到仙药的消息。而廖洲和他所率船队,从那之后便音讯全无。新任皇帝无论如何派人寻找,都找不到他们中任何一个的踪迹。”
“关于廖洲的结局,一直以来众说纷纭。
“有人说,廖洲带着皇帝的赏赐隐姓埋名逃走了,也有人觉得,廖洲连同他带去墟海的所有人,一定都早已沉入了海底。”
“实际上,廖洲的船队的确在墟海遇上风暴,除了廖洲,所有人都不幸溺亡。但廖洲活了下来,并且潜入海中,找到了那座沉在海底的覆舟岛。”
“所以,廖洲真的得到了能够成仙的药?”
“覆舟岛根本没有什么仙药,但他看到了必成仙之药更为玄妙的东西。”晏守微顿了顿,轻轻吐出八个字。
“寰宇本源,天地之‘道’。”
“作为窥得天机的后果,他日日承受梦魇折磨,耳边总有某种声音向他诉说着什么,不堪其扰的于是躲入乾云观,向当时的掌门和几位长老求助。
“可乾云观没人能解决他的问题,只能给无家可归的他,提供一个清净的住所,安排两个道童照顾他。
“廖洲观内待了十三年,期间神志越来越不清晰,嘴里时时刻刻都在说些让人听不明白的话语,时而大哭时而狂笑,门中小辈都叫他‘海疯子’。
“就在所有人以为他这辈子都会像这样疯癫下去的时候,廖洲突然清醒了。
“清醒后他变得沉默寡言,仍旧日日待在屋内,开始著书。说来也怪,廖洲本是个卖艺人,目不识丁,更别谈写字,偏偏写满了整整九卷书。其上记载了全天下各种奇闻怪事,他将其命名为……”
姜辽立即反应过来,晏守微所说的,应就是他提及多次的那本奇书。
“《寰宇九经》?”
“没错。书写成时,观内都对它格外好奇,最先阅读的是青源长老。他把自己关在静室中读了整整十日,出来那日,人们发现他挖掉了自己的眼睛,从此再没说过一句话。后来,又有几人不信邪,尝试读完那九卷书,轻则身有不适,重则死于非命。
“于是掌门下令销毁这邪书,把所有卷册聚集在一起,点上一把火,所幸没烧多久,廖洲便扑入火海中,抢出了剩余的……”
晏守微正说着,姜辽忽然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伸手指了指脚下不远的位置。
他朝下看去,一道墨绿色的影子从他们下方不远处游过。
看清那玩意儿的样貌后,两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那是个人不人,鱼不鱼的诡异生物。
此物体型不算庞大,却也有足足两人高。
上半身勉强算是个人形,肥大的脑袋上,没有眼皮的眼珠瞪得大如铜铃,朝两侧突出,几乎要掉出眼窝。裂开的嘴巴里挤满了尖刺般的獠牙,脖子两侧各有一道鳃裂。
下半身的两条腿,则已完全黏合在一起,覆满深青鳞片,一些漆黑粘液随着尾鳍的轻轻摆动,在水中摇曳。
即便两人已经尽量不发出任何动静,这半人半鱼的怪物还是注意到他们了,径直朝他们游来。
晏守微拨开姜辽的手,凑近了悄声问:“尘远,能打得过它吗?”
若是在地面上,或许赤手空拳还能搏上一搏,可现在在水里,他控制四肢都费劲,更别谈击退对方。
“不能。”姜辽如实道,拉住晏守微的手便要转身逃开。
却发现,原来在他们身后,早有五六个鱼人在死死盯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