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江水灌入嘴里,姜辽才真切意识到,自己的的确确不会水。
或许是关心则乱,当时他看见那道白影朝下坠去,便什么也顾不上了。根本没考虑自己掉入卞江后,该如何对抗这肆掠波涛,该如何带着对方回到船上。
他只想抓住那个人。
眼下,接连几个浪打来,船已不知到了何处。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裹上来,拖着他的身体往下沉。
他拼命扑腾着想浮上去,手脚狼狈地一通乱刨,却什么也抓不住,只刨起一片又一片冰凉的江水。
而晏守微,也不知被冲散到了哪里。
他下意识想喊晏守微的名字,可刚张开嘴,水便不由分说钻入他的口中鼻中。
喉咙猛地一紧,胸腔里本就不多的气便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憋得他眼前阵阵发黑,最终彻底失去意识。
黑暗中,他又一次看见了那双悬浮于头顶之上,巨大的金色眼眸。
方形的瞳孔冷漠地注视着他,沉甸甸的视线压迫着他的呼吸,耳边传来低语,和灌入耳中的水声相融,和他的心跳同频,他什么也听不清。
心神猛然震撼,魂魄在这一瞬从无尽深渊中抽离,姜辽睁开眼,又是一大股腥臭江水涌入口鼻。
肺部呛满了水,不多时,意识再次渐渐模糊。
再次下沉,再次昏死。
再次清醒。
如此反复了几回,他已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做梦。每一次睁开眼,视线里都是翻涌的浑水与气泡,每一次闭上眼,都觉得自己再也醒不过来。
系着锈刀的白布也在这过程中被水流扯散,长刀从背后滑脱,沉入更深的黑暗。
姜辽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刚碰到冰凉的刀柄,便被水流冲开。
暗红的刀身在水底微弱的光线中闪了闪,随即被浑水吞没,再也看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任由自己的身体直直地往下坠。水面的光越来越远,头顶那一片灰白逐渐缩小。
自己此生恐怕都要在这江底复生复死了。
然而黑暗中,忽然有一双手环抱住他的腰,将他托住。
随即,一双柔软的唇,轻轻覆在他的唇瓣上。
冰凉柔软的触感使姜辽整个身体都不由轻轻一颤,紧接着,一颗丸状物被缓缓渡入口中,带着种说不出的古怪味道,被对方推向舌根,随即顺着喉咙缓缓滑下去。
做完这一切,对方便松开了手,可姜辽却不打算让他离开。
神志不清下,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搂住对方的后颈,把人往自己身上按。
嘴唇贴得更紧,宛如涸泽之鱼,姜辽什么也顾不上,只想贪婪汲取那来之不易的气息。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近到姜辽能清晰地听到对方的心跳,和自己的紊乱心跳碰撞在一起。
对方被他搂得明显僵了一瞬,随即开始挣动,双手撑着他的胸口,用力推他。
可姜辽哪里肯撒手,濒临窒息的身体贪恋着这救命稻草,不愿放开。
直到他忽然发现,江水居然不再呛入肺腑,或许是刚才入口的药丸起了作用,自己似乎可以正常呼吸了。
姜辽骤然清醒。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赶紧松开对方,勉强睁开发涩的眼,看见面前那张点着眉心砂的白皙面庞。
晏守微的发冠不知被水冲到了哪里,散开的黑发在水中漂浮,衬得那张脸愈加苍白。他眼尾泛着红,正微微喘着气。
他一手还抵在姜辽胸口,生怕他再次扑来;另一手却抓着他散开的衣襟,担心他不声不响地离开。
隔着翻滚浊流,两人面面相觑,姜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对方唇上。
那双唇在他方才那通蛮力厮磨下,显得有些发肿,几欲张开,最终却没有发出言语。
“抱歉,我方才……”
于是姜辽决定率先打破这微妙的沉默,声音从水中传出的瞬间,自己都愣住了。
自己居然可以在水里说话?
“刚刚你吃下去的,是避水丸,能让你在水中自如行动。”晏守微暂时避开了这个话题,脸上难得没有什么表情,声音隔着水流传来,不似平常那般清晰,“至少不会让你反反复复在水里痛苦地溺死,再重新活过来。”
姜辽微微一愣:“你……知道了?”
“我若不知道,才奇怪吧?你身上的那些致命伤,你胸口开过的拟情花,都是证明。”晏守微平静道,“证明你是个……”
“不死之身。”
听到这四个字从晏守微口中说出,姜辽心中不由颤动一下。
这个秘密,除了织风堂里几个值得信赖的暗梭,没人知晓。纵使偶尔有人怀疑,他也只以“命硬”为借口搪塞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