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天还没亮透,一行人便往城外山坡上去。高明提着香烛纸马走在最前头,步子比平日慢了些,肩上的包袱里裹着几样供果和一壶酒。观风背着阔刀走在藏海左后方,拾雷提着长刀走在右后方,两个人隔着一丈的距离,将藏海护在中间。赵秉文落在最后,拄着一根竹杖,竹杖的节疤磨得光滑发亮,是他用了许多年的旧物。山坡上的草已经青了半截,露水重,走不多远靴面便湿透了。坟前那块新立的石碑被昨夜的雨水洗得干干净净,碑面上“先考蒯铎先妣赵上弦之墓”几个字在晨光里泛着潮润的光。坟头四周的野草被高明前几日带人清过了,露出底下新培的黄土,黄土上压着几块青石,石缝里冒出一丛瘦弱的野菊,开着一朵两朵淡黄的小花。
藏海在碑前跪下去,膝盖压在新培的黄土上,陷了两个浅坑。他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在潮湿的泥土上,沾了一层细碎的泥粒。高明将香烛点上,纸马焚了,青烟从坟前袅袅升起来,被山风一吹便散入松林间,无影无踪。那壶酒搁在碑前的石头上,壶口敞着,酒气慢慢散出来,混着松脂和泥土的涩味。
藏海直起身来,没有站起,仍跪在碑前,背对着赵秉文。山风灌进他的袍角,将衣料吹得猎猎地响,把碑前未燃尽的纸灰卷起几片,打着旋儿落在他的肩头。他伸手将纸灰拂去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阁老,仁宗七年学宫班的名册,我在旧档库里翻到了。庄芦隐,陆悯,赵秉文——三个名字挨在一处,国子监祭酒的朱红大印盖在上头。你与平津侯、曹静贤是同窗。为什么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山风忽然静了一息。高明提着香烛篮子的手微微一顿,篮子里的烛台撞在石头上,叮当一声响。观风和拾雷交换了一个眼色,不约而同地退后了半步。赵秉文将那根竹杖往地上顿了顿,没有立刻接话。他在坟旁一块青石上坐下来,将竹杖横搁在膝上,两只手拢在袖中,目光落在墓碑上那几个字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你父亲蒯铎救我的事,我跟你说了。可学宫那段事,我没说。因为说了,你便会疑我。你如今还是疑了。”他无奈地笑了,“我知道你早晚会查到的,这一天终归会来。不错,仁宗七年,我在学宫读书,家里穷得连束脩都交不起。庄芦隐是武将家的儿子,读书没什么天分,在学宫里也被人看不起。陆悯——就是后来的曹静贤——跟我住一间学舍。他家里做小买卖,不算富,可比我家强些。他人好,仗义。后来我失手打死欺负我的同学,怕事情暴露,便毁尸灭迹。那时候陆悯年幼无知,脑子一热替我顶包。那家人不肯善罢甘休,就私下里将陆悯废了。再后来他家道中落,走投无路,便进了宫。”
赵秉文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将膝上的竹杖拿起来,在地上轻轻划了一道。竹杖的节疤擦过地面,发出极细的沙沙声。他的声音低了些,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他走之前来找过我,只跟我说了一句话——‘你欠我一条命,日后你若发达了,莫忘了替我争一口气。’我那时候跪在学宫门口送他,他穿着那身灰扑扑的短褐,背着一只旧包袱,头也没回。他进宫之后,从最底下的小太监做起,挨打受骂,熬了十几年才熬到司礼监。他在暗处替我递过消息、铺过路,可他自己在宫里头也是如履薄冰。他想要鬼玺,大抵是幼时受尽欺凌,太渴望权力了,尤其鬼玺催动的,不是一般的权力,乃是超越皇权的神鬼之力。”
藏海跪在碑前,将这番话从头到尾听了一遍。山风从松林间穿过来,将坟前未燃尽的纸灰卷起几片,打着旋儿落在他的袍角上。他伸手将纸灰拂去了,声音平平的:“所以你救了我,养了我,教我读书,替我铺路——这些事都是真的。可你没有告诉我,你跟庄芦隐、曹静贤之间的关系。你让我疑心石一平,你让我去查永荣王爷,你每一回替我指路,都刚好把我往你想要的方向推。赵秉文,你救我,是因为你想通过我找到鬼玺,想借我之力,扳倒平津候和曹静贤,你到底是我的恩公,还是我的仇人?”
赵秉文将竹杖搁回膝上,抬起眼来看他。那双温温吞吞的老眼里翻涌着些藏海从未见过的阴狠的东西。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像是冬日水面上薄薄一层冰:“你如今是工部左侍郎、内阁行走,陛下对你言听计从,满朝文武没有人敢跟你当面叫板。你走在街上,百姓争着看你;你坐在值房里,阁老们等你画押。这种走到权力最顶端的滋味,你尝过了。你说,好不好?”
藏海没有接话。
赵秉文将那根竹杖拿起来,在地面上轻轻划了一道,“你父亲当年救我的时候,我不过是个穷得吃不起饭的书生。后来我入了内阁,做了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除掉了石一平,斗倒了张淮安,可是现在,陛下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朝里的事,你说了算,陛下说了算,我说了不算。一个尝过权力是什么滋味的人,你让他退回去,他退不回去。鬼玺,是我最后一步棋。三枚铜鱼凑齐,开启鬼玺,召唤阴兵——我不必是皇帝,因为皇帝是我挑的。当初百里弘毅是我鼓动平津候挑的,我以为他年幼好拿捏。可我没想到这个娃娃皇帝,五年不到,便长成了我控制不了的人。相信你也没有想到吧?所以我要把权力拿回来。你明白了吗?”
藏海拢在袖中的手指攥紧了那枚铜鱼的棱角,硌得指腹生疼。他望着赵秉文那张温温吞吞的老脸,望着他眼底那层阴测测的东西,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像是从来不曾见过。他慢慢地站起身来,膝盖上沾了泥土,他也不去拍,只将袖中那枚铜鱼摸出来,搁在掌心里,朝赵秉文伸了过去:“赵秉文,你这辈子,欠了多少人的命?陆悯替你挡了灾,毁了前程,入宫做了太监。他在宫里熬了十几年,挨打受骂,如履薄冰,他到死都不知道是你诱骗陆烟去刺杀皇帝。陆烟是他最疼爱的孩子,也是最孝敬义父的孩子。我父亲当年救你帮你,你却在幕后操控,让平津候出面做恶人,杀我全家,灭我满门。你救了我,养了我,可我如今才明白——你养我,不是为了报恩,是为了等我长大,替你找回鬼玺。你欠这么多人的,你拿什么还?”
赵秉文将那根竹杖在膝上横了横,不紧不慢地道:“曹静贤是自己想要鬼玺。我不过是告诉陆烟,鬼玺现世了,而陆烬失手被捉拿在先。陆烬招不招都没有分别,陆烬是曹静贤的干儿子,干爹早晚会暴露,他一暴露,还有命吗?藏海不会放过干爹,皇帝更不会放过干爹。只要杀掉百里弘毅,拿到他手里的最后一枚铜鱼,便可打开鬼玺,召唤阴兵。只有一条路,她自己选的。”
藏海将掌心里那枚铜鱼攥紧了,指节泛了白。他盯着赵秉文的眼睛,声音哑了些:“你这个人,怎么可以如此忘恩负义?你把你的恩人们一个一个地算进你的棋局里。这条路上,你踩着多少人的命?”
赵秉文将那根竹杖搁在青石上,站起身来,理了理袍角。他比藏海矮了大半个头,可此刻站直了身子,面上那层温温吞吞的笑意收尽了,露出底下一种藏海从未见过的冷厉。山风忽然大了,将坟前的纸灰卷得满天都是,灰白的碎屑扑在两个人的衣袍上,像是落了一层薄雪。赵秉文朝高明和拾雷看了一眼,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的:“高明,拾雷。动手吧。”
高明提着香烛篮子的手猛地一紧,篮子里的烛台撞在石头上,叮当一声响。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今年五十有六,鬓边已经有了白发,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可那双眼睛还清亮着,此刻正望着藏海,眼底翻涌着些说不清的东西。他教了藏海十年,又陪了藏海十年,从江宁府那间破旧的小院教到京城,从《千字文》教到《孟子》,从握笔的姿势教到纵横谋略。藏海考解元那年,他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藏海入平津侯府做门客那年,他在外头提心吊胆地等了三年;藏海扳倒庄芦隐那日,他一个人在灶间喝了一壶酒,喝完了趴在桌上哭了一场。他自己的功名路早在很多年前断绝,但是他教出了最好的徒弟,惊才绝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