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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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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藏海差人给赵秉文递了一封帖子,约他过府饮酒。赵秉文接了帖子,回了“准时赴约”四个字。那日傍晚,藏海让高明在院中海棠树下摆了一张小桌,烫了一壶陈年的竹叶青,又备了几碟小菜,翁婿二人把酒言欢。八姑娘抱着孩子在里间哄睡,观风和拾雷在前院守着,院中只有他跟赵秉文两个人。

赵秉文来得准时,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头上戴了顶寻常的方巾,在石桌对面坐下来,端起酒盏闻了闻,笑道:“十年竹叶青。你有心了。”

藏海替他斟满,又给自己斟了一盏,端起酒盏与他碰了碰,仰头饮尽了。

两人同朝为官,共事于内阁,后来成为翁婿,一时传为佳话。枕楼的皮影戏如今又多加了一出,赵秉文乃探花郎恩公,暗中护佑故人之子,还把女儿许配给他,犹如再生父母。

酒过三巡,赵秉文将手中的酒盏搁在桌上,抬眼看了看他。院中海棠树上挂着一盏灯笼,暖融融的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将两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稚奴,你父亲蒯铎,当年还救过我一命。”

藏海端酒盏的手没有动。

“仁宗七年,我在学宫读书,那时候家里穷,连束脩都交不起,先生们虽然没赶我走,可底下那些富家子弟们没少给我脸色看。有一回我因为欠了饭钱,被灶上的伙夫撵了出来,在学宫后头的巷子里饿了一整天。后来家贫,一度失学,蹉跎了好些年,进京赶考时已经没有盘缠,是你父亲蒯铎路过,见了我,把我带回他家里,给我吃了一顿饱饭。那时候他已经在钦天监当值了,比我小几岁。他跟我说‘读书人不容易,以后有难处便来找我’。后来他果然帮了我几回。我考进士那年,穷得笔墨都买不起,是他借给我钱。我入翰林那年,家里老母病重,是他替我请了大夫。我欠他的,这辈子还不清。”

赵秉文将空酒盏搁在桌上,声音低了些:“可你父亲那个人,什么都好,只有一桩不好——他谁都要去招惹。他跟冬夏女王的事,你知道了。可他跟仁宗皇帝的事,你未必知道。当年他为皇陵选址,勘测到鬼玺的下落,原本是好事。可他把鬼玺带回京城之后,没有跟我说,但凡他和我说一声,我也不会让他把鬼玺交给仁宗皇帝,而三枚铜鱼,他自己留下了。帝王之心最是难测,他要么把鬼玺铜鱼全部上缴,要么把这桩事烂在心里。他自作聪明要上缴鬼玺却扣下铜鱼,这才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他自以为鬼玺不详,不可开启。可现在想来仁宗皇帝有自己的打算。你说,仁宗皇帝会不会觉得,你父亲是在要挟他?鬼玺没有铜鱼便开不了,你父亲手里攥着铜鱼,便攥着鬼玺的钥匙,便攥着朝廷的命脉。你父亲一片忠心,在仁宗皇帝眼里却成了不臣之心。”

藏海将酒盏端起来,又搁回去,声音有些涩:“所以这桩惨案里面,仁宗皇帝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赵秉文看着海棠,沉默了一阵,“事后老夫曾去找过仁宗皇帝,问他要不要给蒯家一个说法。仁宗皇帝说‘平津候尾大不掉,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机’,他又说‘蒯铎私藏鬼玺和铜鱼,有不臣之心,朕念他多年辛劳,不予追究,已是仁至义尽’。老夫当时跪在御前,磕了三个头,求他为蒯家申冤。仁宗皇帝说‘稚子无辜,你自己去料理吧’。老夫这才把你从废墟里接出来,送到江宁府,替你改名换姓,找了高明来教你。老夫做这些事,一来是还你父亲当年的恩情,二来是老夫心里有愧不能为蒯家做什么。老夫欠你父亲的,不止一顿饭、一笔盘缠。老夫欠他的,是一条命。”

赵秉文言辞恳切,藏海沉默地听着。

“阁老,过几日我要去江宁府祭拜父母,你可否与我同行?阿蘅太小,不想她舟车劳顿,就让八姑娘与她一同在家,只你我同行。”

赵秉文欣然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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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海和赵秉文是在第七日傍晚到的江宁府。

他到时,天边正烧着一片橘红的晚霞,把驿馆后头那几株老槐树的枝丫映得像是镀了一层铜。藏海坐在后院的石阶上,面前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高明煮的笋干面,面早坨了,汤也凉透了,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皮。赵秉文从院门口进来,将斗笠摘了搁在石阶旁,身上那件青布直裰的下摆沾了泥点,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他在藏海对面坐下来,也不说话,只将袖中那卷《孙膑兵法》掏出来,摊在膝上翻了两页,暮色从院墙上头漫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薄又长,谁也没有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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