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杨禾的话说,温开多少有些蹬鼻子上脸。
昨夜因为备选人一事,他絮絮叨叨一宿,非要缠着药杨禾将所有人的姓名都说清楚。不仅知道姓甚名谁,他还要问这些人成为备选的原因、她看中的优点以及当初的考量,甚至还要假设如果在江州二人没有结盟,那她预备从谁开始联系、怎么联系。问之详,言之细,很像在大理寺办公时审理罪案的做派。
这还不算完,等到翌日清晨,休息一晚的温开醒来后药都没喝,饭也没吃,第一件事就是拉着杨禾去书房。
到书房后,他不仅将那些人的姓名一个不落地记录在案,甚至依照在官场多年所了解的情况,将那些人的年纪、官职都添上去,之后又开始逐个分析。
总之说来说去只有一个结论——他们都不如自己。
在杨禾的印象中,温开从来都是自持严谨的人,甚至为官查案时还有些肃然和重威,虽然日常中常是温柔和气,却从来没有现在这般神情。
思来想去,本就不太有文化的脑子里冒出“春风得意”一词,与此同时直言直语的她也少有地暗自腹诽:原来男人也会如此难缠。
杨禾坐在桌案前椅子上,望着纸上密密麻麻不相熟的文字出神。
温开站在她身旁,内中穿着 白色汗衫,外披蓝色襕袍,正捏着毛笔,自顾自念着:“裴振武,卢烈,崔毅,从前从未听过...”
见他深思熟虑,杨禾悄悄起身离开那张令人头大的书案。她走到窗前去看那枯梅盆景,如今似有发芽之象,再瞧左侧架上的大刀,刀鞘上多有划痕,刀柄上也有明显的使用痕迹。
“你最近练刀了?”她回头看人,“那怎么还被打成这样?”
“自定州火船之变后,我至今心有余悸,这才想着重新习武,只是荒废多年,有心无力。”温开听她问自己,先回答练刀情况,走到她身侧才又接着说道:“至于在郡主府中被打,不过是拖延之计。况且可若非他昨日动手,我怎知你心。”
杨禾见此人愈发神情荡漾,把刀放回原处,又出言提醒,“别以为我不避你,就是要与你暗中苟且。我不过看你聪明,不用我多说便知道要做什么,这才想着你我可以继续合作。”
温开瞧她侧脸神情淡漠,可眼睛却四处乱瞟,明显是口不对心,不由得被逗得发笑,“苟且二字也就你敢说得出口。上官内舍人教你这么久,怎么在文墨竟是半点长进也没有。”
“我是梅花内卫,身领影司一职。行的是肮脏事,做的是杀人行,通文墨能怎么?难不成和你一样去写那些有话不好好说的奏折。”杨禾转头看他,却见人乐不可支,笑得身子都弯了,于是更加没有好脸色。
“好了,我明白你说的意思,只要你不躲着不见我,我便谢天谢地了。”温开抬手作揖算是告饶,看她扭头不语,又去拿起刀架上的长条木盒端在杨禾面前,然后沉声说道:“之前你在定州丢了刀,我总想给你找把好的,本想让小云给你带去,没想到峰回路转,今天能亲手交给你。”
“给我?”杨禾有些惊愕,看温开点头,她才打开盒子。
杨禾抽刀查看,只见刀身笔直匀称,刃口坚硬锋利,缠柄紧实,“确实不错,多谢了。”她抱拳行礼,然后带着刀就要出去开练。
“练刀不着急,用膳要紧,这个时间,璟元应该已经在堂上等了。”温开生怕她飞出去再抓不住人影,只好抬出孩子,“昨夜她见到你,想必很高兴。”
“高兴是高兴,可我与她一同用膳?”杨禾摸摸冷冰冰的面具,看向温开的眼神有些迟疑,“要是她被吓着再闹出毛病,我可有些照看不过来。”
“放心,你的情况我早和她说过,她反而更担心你。”温开拉着她的手,一同出门去。
正如他所说,璟元并不怕杨禾脸上的伤疤,甚至和温开第一次看到时那样,因为心疼哭了好久。为哄人高兴,杨禾主动提议陪她玩双陆棋。
听到这个决定,饭后喝茶的温开微微眯起眼睛。
从开局起,杨禾就没赢过,直到第四场开始,温开实在看不下去偷偷在她身后指点。可奈何杨禾还有自己的主意,二人意见总是不能统一。而璟元又聪明,总是在他们斗嘴之时趁乱出击,接连胜利。
“又输了?”温开见杨禾靠在椅子上叹口气,端着茶水递过去,可献殷勤的时机不对,只能迎来一道眼刀,“这次真不怪我,这局我可什么话都没说。”
“所以你是眼瞧着我输了?”杨禾站起身,拉着脸冲他走去。
“下局,下局我好好帮你。”温开刚想借着倒茶的由头躲,却被人扯住衣襟,然后毫无反手之力地被拉到璟元椅子面前。璟元很知趣,忙起身配合,随之温开便被按在椅子上。
“你来同我下一局。”杨禾说完,坐在对面。
“璟元你尚且不敌...”温开刚开口,见她露出虎豹般威慑的眼神,只好闭嘴。
璟元看他被畏畏缩缩的模样,倒是笑得开心。
“时辰不早,想来教书先生也该到了。”为保全颜面,温开决定先将孩子支走。
“教书先生?也是念什么《女论语》《女孝经》?”杨禾看璟元离开,边收棋子边问,“如果还是这些东西,我觉得学不学都不要紧。”
“不是。这位先生教的是经商营生。我想她父亲既有经商之才,她耳濡目染,也该学学。”看人将棋子归位,温开只能硬着头皮同她玩。怎奈杨禾下棋技术实在不佳,他已经让得很明显,可她还是输了。
“我瞧这双陆棋很是无趣,不如我们...”温开这时觉得能看她练刀也不是不行。
“再来!”杨禾听不进他的话,挺直上身,动动手腕,给自己打气后又开始收拾残局。
就在温开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才能将人带离棋盘时,门口管家来报,说张易之派人送来致歉的礼品。
“咱们奉宸令大人还有给别人道歉的时候?”杨禾忙起身戴好面具,往外去。
温开看她起身,暗自松口气,跟着出门问:“是奉宸令大人亲自来了?”
“奉宸令大人没来。只是差人送来上好的白药,还有锦缎二十匹,礼金二百两以及...美人两名。”管家将礼品上报,说到美人时略有迟疑。
毕竟当年为全崔家颜面,温开主动放出身有隐疾的消息。如今张易之送来美人,虽说是致歉,可更像是羞辱。
“为何不退回去?”温开知道管家行事严谨,又问,“是不是另有隐情?”
“回老爷,送东西的是内宫中人,小人想或许陛下知情,这才不敢推辞。”
“应该是陛下为平息此事让他亲自前来,他不愿意,这才找人敷衍过去。”杨禾按照对张易之的了解很快想到缘故,然后转身劝温开,“他给什么你就收着,虽说不够抵你损伤,可收点利息还是可以。”
“收着?他都给我送人了,难不成我也要留着?”温开不确定杨禾是不是听漏了。
“留着啊,这有什么。你别多心,他就是靠送自己这才平步青云,所以就想着所有人都好美色,不是刻意为难你。”杨禾没体会到他话里的意思,又冲管家嘱咐道:“先将人安顿好,再替温大人好好谢过,你知道话该怎么说。”
“是,小人明白,我这就去。”得到指令,管家去歪头回话。
“你倒是镇定。”看她如此不在意,温开有些郁闷。
“这有什么?又不是没收过。”看事情解决完毕,杨禾想要回去下棋,不想刚走两步却被人挡在面前。
“你也收过?收过什么?”温开确信自己没有听错才反问。
“人啊。”杨禾绕开他,边往房里走边说,“咱们之前不是把圣旨找回来了吗,也不知道张易之怎么想的,可能是为了感谢我,所以往我房中送了两个男宠,我晚上回去,看到床上有人,差点没忍住发射暗器。这次好歹他没有直接把人弄到你的房里。”
“他给你送...”温开一听这话哪还有心思下棋,瘀青的脸上都是紧张,生怕听到什么不想听的,只能又追问,“然后呢?”
“然后我问他们来干什么,他们就开始脱衣裳,还让我一起,说是张易之安排的,让我高兴。”杨禾起手落子,先行一步。
温开盯着她的脸观察神情,看似镇定自若,实则手上棋子乱走,引导着问:“所以你...”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住的地方太小,他们两个人在床上都挤得慌,三个人一起睡还上哪高兴去。”杨禾全神贯注在棋局之中,完全没注意到温开襕袍上将被揉烂的衣角。
“所以你把他们赶走了?”温开根本不知道棋子在哪里,只是跟着规则随便动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