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夜没有松手。
她让那场落在室内的雨重新靠近一些,直到木地板上的每一声水滴都清晰可辨,才道:“如果伏黑惠回到禅院家,小心禅院家终有一天会毁在自己的血脉手中。”
记录人没有立即落笔。
小夜听见有人骤然吸气,也听见宗房长老的手杖在席面上碰了一下。
最先追问的是直毘人:“你看见那孩子了?”
小夜说没有。
“看见十种影法术?”
她说没有。
直毘人问:“既然都没有看见,你凭什么把那幅景象与他连在一起?”
小夜的掌心贴着木印,旧朱砂的细屑沾在指腹上。
她知道此时只要承认那是一种解释,方才那句话便会从预知变成她个人的判断。
她思索后,只说:“你们问我,强行要求伏黑惠归宗以后,禅院家会怎样,而我看见禅院家毁了。这就是未来给我的回答。”
“你在偷换问法。”宗房长老道,“原问是接回十种影法术继承者于家族有何吉凶,不是要你议论谁替谁做决定。”
小夜听见这句话,突然觉得很累。
她想起自己年幼时坐在同一间屋里,记录人如何删去别人不愿留下的名字,又如何将她没有看清的断片改写成肯定的结果。
那时他们总说,未来本来就需要解释,见相给出的只是杂乱画面,只有禅院家知道怎样把它整理成有用的答案。
她道:“是你们教我这样做的。看见什么并不够,必须决定把什么解读写进记录。以前由你们决定,今天由我决定。你们问我问题,而我看见的画面就是这个,能够做出的解释也只有这个。”
宗房长老厉声问是否有人提前教她说出那句话。
门外的见证也向内靠近了一步,刀鞘与门框相碰,发出很轻的一声。
小夜尚未回答,直哉终于开口:“把她的原话写进去。”
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只是在纠正记录人漏掉的一项手续。
宗房长老问他是否明白这句话会造成什么后果,直哉道:“正因为明白,才不能删。你们为了十种影法术,准备让一个外姓孩子越过本家的继承顺位。现在见相说这样做会让禅院家毁在自己的血脉手里,难道又要因为答案不合心意,把它划成杂音?那见相的意义到底在哪里?心理安慰吗?”
有人斥责他只顾自己的位置,直哉没有急着否认,只淡淡反问:“继承顺位原本就是今日要算的东西。你们有些人打算用惠的术式来算计我,我自然也可以计算他会给家里带来什么。至少我的出发点比你们的高尚。”
他说得坦率,反而令人一时无法指责。
小夜知道直哉并不是在替惠辩护。
他支持她,是因为那句预言帮他们两个人同时关上了一扇门:惠不会被带进禅院家,也暂时不会越过他成为继承人。
他甚至不需要相信小夜所说的因果,只要其他人害怕便足够。
可是他也确实在所有人面前要求保留她的原话,将禅院直哉的名字与这场问见绑在一起,与禅院小夜绑在一起。
若预言日后被证明是小夜有意误导,他不可能再声称自己毫不知情,甚至若是小夜被追究以往所有闻见的真实性,他也无法难辞其咎。
共犯原本只是藏在两份协议里的称呼,到这一刻才真正有了无法单独擦去的痕迹。
小夜心下一片轰然。
直毘人让席间安静下来。
他没有问直哉是否参与,只问小夜:“你说这是预知,还是你希望发生的事?”
小夜沉默了一会儿。
她希望惠不被接回,希望禅院家不能再凭血脉给一个孩子决定全部人生。
但她从未希望那座宅邸真的变成画面里的样子。
内院关过她,祖祠罚过她,主院的每一条规矩都曾使她喘不过气,可那些回廊里也有千鹤的脚步、直哉少年时没有耐心的声音,以及她曾一次次等待甚尔经过的雨。
她说:“我从未希望禅院家破败,那对现在的我而言没有好处。至于那座空宅,尽管你们都不想承认,但未来已经让我看见它了。我不明白你们有些人为什么打算视若无睹。”
这一次,记录人的笔终于落下。
直毘人命他一字不改地写完,又在末尾注明见相未见灾祸起因、未见伏黑惠本人,暂不能确认两者之间的直接关联。
这样的附注替禅院家保留了日后推翻预言的余地,但也使任何人不能只取“十种影法术”而删去后半句。
经过一轮低声商议,主院最终决定,在能够确认灾祸与伏黑惠无关以前,不执行甚尔留下的归宗条款,不更改孩子现有姓氏与监护安排,也不把他列入正式继承顺位。
宗房坚持保留重新问见的权利,直毘人答应了,不过没有规定下一次何时举行。
禅院家没有承认惠拥有拒绝他们的资格,只是发现,伸手取回他可能需要付出比放弃更大的代价,但又不能毁掉他,既是因为十种影法术,也是因为这个孩子身后还有五条。
问见结束后,木印被人用白布仔细擦拭,重新放回黑漆匣中。
小夜掌心残留的朱砂却没有立刻擦净。
她握住手杖走出房间,直哉跟在她身后,直到两人穿过第一道回廊才道:“你根本没看见惠。”
小夜说:“是的。你在里面已经听见了。”
直哉冷笑一声,像是在嫌她回答多余,过了一会儿又问:“宅邸真的毁了?”
小夜说是真的。
他的脚步慢下来,声音里的嘲意也淡了:“那你看见我没有?”
“没有。”小夜回答,“所以你别担心也许是你当上家主后导致的。”
闻言,直哉的脚步猛然停了,但他没有出声。
以前,他几次要求小夜抚慰他焦虑的宽慰,可是小夜始终坚持自己的原则,没有顺着他一时不安而说出虚假的希望。
可是,如今,他仍旧知道小夜没有看见他当上家主的画面,但是这是她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
她能感觉到他就在离自己一步左右的位置,近到几乎只要微微侧身便能靠住他的手臂,可他没有像过去那样替她决定这个距离。
过了很久,他才说没有看见不代表他不在那里,也可能是见相根本没有找到他。
小夜没有反驳,只提醒他同样不能证明他在那里。
直哉忽然握住她拿手杖的手腕,力道并不重,却使杖尖在木板上偏开了一寸。
下一刻,他像是想起那份协议,又慢慢松开。
他说:“不管是谁做的,只要我成了家主,就不会让事情变成那样。”
小夜没有否认,问如果禅院家因为今天的问见再次锁住她,他是否也能阻止。
直哉答得很快:“我不会让他们把你关回原来的地方。如果他们非要这么做,我会想办法给你换一处更安全的宅子,离他们越远越好。”
小夜重新将杖尖放回前方,没有问那处宅子的门锁会由谁决定打开。
直哉以为自己回答了她的问题,开始告诉她下一道门槛的位置,又说宗房的人今晚一定会加派守卫,让她这几日不要独自走动。
小夜听着他的安排,听见身后问见之间的门被关上。
那场预知替惠暂时挡住了禅院家的门,但把另一扇门推到了她面前。
门后没有狭窄的内院,也许有更宽的庭院、更少的问见,甚至没有铜锁,但宅院的钥匙还是会握在一个认为自己最有资格保护她的人手里。
外面没有下雨。
阳光落在庭院里,直哉告诉她石板已经晒得发白,不必担心积水。
小夜却仍能听见未来的雨从破损的屋顶落进主院,一滴一滴,敲在没有人声的木地板上。
她不知道毁掉禅院家的人是谁,也不知道那句话是否会使灾祸更早到来。
她只知道记录簿已经写下伏黑惠的名字,也写下了她主动替未来补上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