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哉马上道,难道不应该?
计划一旦实行,长老只会把她看得更紧。
没有他在宗家内部替她说话,她连今日这张点字板都未必留得住。
他可以给她换一个更宽敞的院子,也可以减少侍女和门锁,比她一个人去外面找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住处安全得多。
小夜听完,问:“你帮我保护惠,我就应该住进你安排的院子,哪里都不能去吗?”
直哉说这不是交换,是本来就应当如此的事。
小夜道:“禅院家也说,给惠住处和训练,不是交换,是他本来就应当回来,不该在外面。”
直哉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说自己与长老不同。
小夜说知道。
她没有再列举那些已经说过的区别,只说正因为知道,才愿意与他做这件事。
可如果直哉认为帮她的忙,就会使他获得决定她去处的权利,那么两个人之间的协议也会变成另一份没有写明价钱的交易,本质上就和以前他们的相处模式没有任何区别。
小夜想起那次他带她去车站,直哉只要想带她出发,她就要放下一切,遵从他的安排出门;直哉只要不想再继续陪她,他们之间的事就得暂停,即使是事先约好的,即使她不同意直哉的叫停。
小夜不想要单方面被决定开始和单方面被决定叫停的关系。
直哉问她究竟准备去哪。
小夜说不知道,没想好去哪,也没决定什么时候去。
这个答案显然比一个具体地点更激怒他:“你连去哪都不知道,就先防着我不让你走?”
小夜摸着刚压下的凸点,道:“那你会吗?”
直哉说外面不是她靠手杖走过一条街便能生活的地方,她需要钱、住处、能够处理问见的人。
小夜回答这些都可以一项一项商量,谁要哪一项,便只谈哪一项。不能因为他帮助了最多,就把她以后的人生全部算在里面,一生都用来答谢。
这一次,直哉没有像在车站那样立即反驳。
他大概已经听出小夜正在使用禅院家的语言。
家里把惠的生活费、训练与姓氏混在同一张协议里,因此打算一笔钱买断他的未来,把他困在禅院家直至死亡。
小夜将每一项重新拆开,使直哉无法再用“我会照顾你”概括所有权利。
他问如果小夜真的离开,是否会告诉他地址。
小夜说可以告诉,也可以请他带路,甚至也可以请他来玩,但那是到时由她做出的邀约,不能提前写成义务。
直哉冷笑:“所以我冒险替你毁掉宗家记录,最后只换来你也许会告诉我住哪。”
小夜道:“你还会得到没有惠的继承顺位。我们都得到想要的,所以叫做交换。”
他沉默下来。
她把直哉不愿说得太清楚的回报放到桌面上,使他无法再把整件事包装成单纯为了她。
过了很久,他重新坐下,说:“写。以后别说我没提醒过你,离开这里没有你想得那么容易。”
小夜回答:“我知道不容易。但我不能只能留在这里,像只家养宠物。”
她并没有因为困难就把条件收回。
小夜用点字写完第二项,又在最后加上自己的名字。
直哉看不懂纸上的凸点,要求她逐字念给自己听。
她念完以后,将另一张普通纸推到他面前,让他用墨写下相同内容。
直哉问既然她看不见,怎么知道自己没有改字。
小夜说:“我相信你不会。”
他嗤笑一声,提笔。
墨在纸上移动时,小夜听见笔锋有两次停顿,第一次在销毁旧协议,第二次在不得限制她的住处与出行。
直哉念出的内容与她的点字相同,最后压上私人印章,印面落下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小夜没有伸手碰他确认真假,也没有要求通过见相检查他是否准备反悔。
直哉问她为什么不看。
她说:“如果连写下来的交换都必须靠见相才成立,那这张纸也没有用。对等的谈判关系本就是需要彼此信任为根基。”
直哉把墨迹未干的纸放在桌面另一侧,问小夜是否知道两个人现在各自握着什么对方的把柄。
她知道。
他可以告诉长老,小夜准备利用真实画面误导问见;她也可以说出直哉为了继承顺位答应处理宗家记录。
任何一方先背叛,另一方都能让整项计划失败。
直哉原本大概以为两人的秘密会把小夜重新拉近,使他们拥有一件五条、硝子与任何长老都不能介入的事。
事实确实如此,可在此之上,小夜在秘密形成以前谈判到了更多。
他看着那张自己能读、她却不能读的纸,说道:“你还真会用禅院家的办法。”
小夜问是什么办法。
他说把对方想要的东西先找出来,再让他为了得到它交出更多。
小夜想了一会儿:“是你们教我的。”
直哉说她学得太快。语气里没有称赞,也没有真正的不悦。
两个人都明白,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帮小夜达成计划的人,只是计划中需要合力的一方。
谈妥以后,直哉才告诉她问见的具体安排。
长老会让她触碰历代家主交接时使用的旧物,问题也不会直接提惠,而是问嫡传术式回归以后禅院家的未来。
这样即使预知不利,他们仍可声称灾难来自其他原因。
直哉要小夜把任何破败、争斗或衰落都与血脉回归联系起来,使家里相信十种影带来的不是继承,反而是足以摧毁现有秩序的风险。
小夜说自己不会事先同意这些预制的解释,除非真的看见。她只能保证,若真的看见能够支撑警告的画面,会选择最能保护人的说法。
直哉问她究竟怕什么,过去给那么多人解释未来时也没有如此谨慎。
小夜说:“过去我以为看见以后,答案只有一个,只有值得被记录的才是答案。现在我清楚答案里有我自己的解读,所以要分得清哪一部分是真的看见的,哪一部分是我解答的。”
直哉临走前,把墨写的协议折好,与点字纸一起放进木盒。
盒里已有她在车站买来的票、硝子与五条送来的地址卡,以及几张写错方向的练习纸。
这些东西都不能单独带她离开禅院家,但一件件保存了她自己做出的选择。
直哉把盒盖合上,问她是否真的相信一张私人印章能约束自己。
小夜说不完全相信。
他冷笑:“那还留着做什么?”
她道:“这是我自己谈下来的条件,不是谁在我出生以前替我按的手印。而且我相信你不是那种翻脸不认账的人。”
直哉没有再碰盒子,只告诉她三日后午时会来接她去问见之间。
小夜问是不是由他带。
直哉安静片刻,说路上会有很多人,她可以自己走,他会在旁边。
门合上以后,小夜重新打开木盒,指尖先碰到薄薄的车票,再碰到地址卡,最后落在刚写好的两张协议上。
一张是她能读而直哉不能读的凸点,一张是直哉能读而她不能读的墨字。
两个人都只能依靠对方念出的内容来相信它们内容相同。
小夜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听见远处主院方向传来沉重物件被搬过回廊的声音。
那件象征家主权力的旧物正在被送往问见之间,三天后会落进她掌心。
直哉希望她借它保住继承位置,家族希望借它证明接回惠的正确,小夜则准备让同一件东西说出所有人最不愿听见的未来。
她不知道自己会看见什么,也不知道协议最终能约束直哉多久。
但她早已决定,要让自己的回答帮谁打开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