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夜问原来的鞋在哪里,听见侍女答不上来,便坐在原处等。
直哉到时,她仍未出门。
他让人把旧鞋拿回来,语气已经很不好:“我只是叫她们给你换一双合适的。”
小夜摸到鞋面,低头穿好:“可你没有问我。我不是小孩子,穿什么鞋都要被决定。”
她的语气很是平静,反而称得上是耐心。
直哉说两双鞋有什么值得问。
她没有争,只道:“那以后,有建议先告诉我,好不好。”
出内院时,他习惯性伸出手臂,小夜用杖尖找到门槛,自己跨了过去。
直哉把衣袖收回来,沿路告诉她前方几步有转角、石槽边新铺的砖比旧砖高出一些。
从前小夜听见这些便会跟着他走,今天却还要问每一段有多长、转向哪一边、经过的门叫什么。
直哉最初答得很快,后来才发现她正在心里记步数。
到了东门,小夜甚至停下来摸过门框与门槛的宽度,问门外这条路叫什么。
他报出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地名,她在口中低声重复两遍,才继续向前。
那一瞬间,直哉忽然明白自己每给出一个答案,都在使这条路下一次不必由他带领。
他几乎想告诉她一个相近却不准确的名字,正如几个月前隐瞒北门的换班。
可话到嘴边却没有说。
小夜已经听出过他的一次谎,他不能再让她觉得手杖虽然不完美,至少比他诚实。
车只坐了很短一段。
下车以后,直哉告诉小夜车站在右前方,入口前有六级台阶,左边不断有人出来,最好靠右走。
她点头,用手杖找到第一阶。
街上的声音比禅院宅里混乱得多,车笛、叫卖与行人的脚步互相挤压,杖尖敲在石面上的回声几乎立刻被盖过去。
有两次小夜停得太久,后面的人不耐烦地绕过她,衣角擦到她的肩。
直哉一直跟在半步之外,看着她用一根细杖试探原本只需要握住他便能走过的路,心里那点近乎恶意的耐性反而稳定下来。
他不希望小夜受伤,只希望她尽快发现两种办法的差别。
直到一辆车从岔路转来,他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
“谢谢。”小夜站稳以后没有挣开,问,“下次碰我,可以先告诉我吗?”
直哉看了一眼刚刚驶过的车:“等我说完,它已经撞过来了。”
“你说的有道理。”她说,“那你可以碰我。但车走了以后就松开,好不好。”
直哉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仍握着她。
他立即放开,冷声道自己本来就没打算一直牵。
小夜像是听出了他的别扭,浅笑着应了一声,继续向前。
直哉宁愿她生气。
她这样把每一次触碰都分开判断,仿佛他过去拥有的不是一个无需说明的位置,只是许多次恰好被接受的帮助。
车站入口比街上更吵。
直哉领她避开迎面的人群,走到售票窗口附近,刚要告诉她柜台在正前方,小夜听见右侧有人连续报出站名与价钱,自己转了过去。
她从袖袋里取出钱,问窗口后的人,离这里最近的一站叫什么。
那人起初看向直哉,大概以为该由同行的男人替盲女回答。
小夜又问了一遍,他才报出站名与票价。
她摸着硬币一枚枚数,动作慢得使后面排队的人开始躁动。
直哉忍了一会儿,正要替她补上,窗口里的人却说钱已经够了。
纸票被推出来,小夜伸手摸到,问应该从哪里进站。
直哉这才把自己提前准备的两张票拿出来:“不用买。我已经叫人买好了。”
小夜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把自己那张票握回掌心:“你答应让我自己试试的。”
直哉道:“答应的是不替你回答。没说不能事先备票。”
他说完也觉得这句话像在故意钻她的字眼,可后面的人仍在催促,窗口里的人也正等他们让开。
他把票塞回袖中,带小夜离开队伍,直到走到墙边才道:“现成的不用,非要站在那里耽误所有人的时间,这就是你想学的东西?”
小夜说:“我不知道要准备多少钱,也不知道票从哪里拿。如果用你买好的,我今天还是不知道。”
直哉问她现在知道了又怎样,难道下一次真打算自己来。
小夜摸过票面,纸上印着她读不出的字,只有边缘被机器切出的细小缺口可以分辨方向:“至少下一次不是从什么都不知道开始。也许下一次就是我给我们买两张票了。”
直哉顿了下,又说她仍不知道沿路什么时候有车,也看不见站台上的标示;今天若没有他,刚才那个人甚至不会先回答她。
小夜没有否认,只问能不能把那个人报出的站名再说一次。
直哉说了。
她又问从东门到上车的地方一共有几个转弯,车行了多久。
直哉越答越烦,最后道:“你记得再清楚,真要出来还是得有人陪。”
小夜把票收进袖袋:“现在是。以后不一定。说不定以后是我陪别人。”
这句话使直哉突然失去继续教她的兴致。
他原本打算带她摸清入口、候车处与回程的方向,也已经想好经过街口时告诉她哪家铺子的招牌最容易辨认。
可现在,那些准备全像是在帮她校准一张将来可以删掉自己的地图。
他很是生气,说今日到此为止。
小夜问:“是谁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