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哉不喜欢硝子送来的那根手杖。
更准确地说,他不喜欢小夜握住它时的样子。
那东西能够折成四段,收进木盒以后不过一截短棍,既不会告诉她枫叶是什么颜色,也分不出前面走来的是侍女还是心怀恶意的陌生人。
它给出的回答迟钝、零碎,有时甚至会被街上的杂音完全盖过去。
小夜却宁可停下来为它多试两次,也不肯像过去那样抓住他的衣袖。
直哉起初以为这是从东京带回来的脾气,过一阵就会消失,几个月后才不得不承认,她并不是在拿手杖向谁示威。
她真的打算学会依靠它。
这个事实比赌气更使人烦躁,因为赌气至少仍然以他为对象,可如今一根手杖却能够决定他是否站在旁边。它未必比他可靠,只要能够在一小段路上取代他,便已经足够讨厌。
小夜在直哉心里和禅院家那些人不一样。
她看不见族里用来区分高低的脸、衣饰与站位,但能碰到一个人最不愿意交出来的记忆。
她知道的事情比许多人都多,又被关在一间比谁都小的院子里。
小时候的直哉觉得这很合理。
既然小夜无法自己走出去,就应当由一个知道路的人带她,而那个人一直是他。
她不会像侍女那样揣测他的脸色,也很少说讨好的话,只在遇到门槛时握住他的袖口,听他说向左还是向右。
那种信任安静得近乎理所当然,直哉从未想过需要为它取一个名字。
后来甚尔出现,小夜第一次为了一个不由他决定的人记路、撒谎、受罚。
直哉没有说出口的是,他对甚尔心存不满,并不只是因为他带坏了她,还是因为从那以后,小夜开始相信路的尽头可以有另一个人。
甚尔死后,直哉曾经以为那条路也会随之消失。
小夜会难过,会沉默,最后仍会回到内院,重新抓住那个一直没有离开的人。
但她从东京带回来的不是另一个可以取代甚尔的人,而是一根手杖。
她不再需要在路的尽头放谁,开始学习怎么走。
这比五条或硝子把她带走更糟,因为人可以被讨厌、被阻拦,方法却不能。
直哉当然知道小夜为什么讨厌禅院家。
长老要她看未来,外房的人把秘密塞进她手里,再等她从那些秘密中挑出对自己有利的一部分。
他们口口声声说保护,真正保护的只是见相仍能继续使用,而不是小夜本人。
直哉与他们不同。
他没有为了自己的事把小夜送进问见之间,也从没打算把她嫁给谁、交给谁,用她换取宗房的利益。
她不愿见的人,他会替她挡;不愿说的东西,他也没有交给记录人。
他甚至不要求小夜亲口说出在乎自己。
在直哉看来,小夜心里对他是怎么看的,并没有去处重要:只要她还住在自己知道的房间,出门先叫他,看不见时最先伸向他的衣袖,那些其余的人其余的事便动摇不了他们之间的连结。
直哉认为这已经是极少的要求。
既然他从来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利用她,她想离开的那个人就不该包括他。
这是再简单不过的区别,小夜却像忽然分辨不出来了。
东门那件事以后,直哉没有责罚守卫,只让人把堆在回廊上的旧格门全部搬走,又问清了离禅院家最近的车站、路程与每日人最少的时辰。
他没有把这些直接告诉小夜。一条写在纸上的路线根本算不上路线,石路哪一段正在修,午后从哪边来车,入口有几级台阶,都不是几个地名能够说明白的。
由他亲自带她走一遍,显然更安全,也更有用。
直哉用了三天把事情安排妥当,第四天下午才走进她房里,告诉她明日九点从东门出去,他带她去最近的车站。
他以为小夜至少会高兴。
她那时正在摸一张写满凸点的纸,闻言问道:“为什么是明天?”
直哉道明日没有问见,路上人也少。
她又问为什么从东门走、为什么要坐车,直哉逐一回答,说东门离她的院子最近,车已经备好,到了外街再下来走,不会花太久。
小夜听完,手指停在纸上:“这些都是谁决定的?”
直哉觉得这个问题十分多余:“我。”
她说:“所以我只要照着去就可以了。”
直哉道:“不是你想知道车站怎么走吗?”
小夜点了一下头:“我只是想知道怎么走。可你已经把什么时候走、从哪里走、走哪一段都替我定好了,也没有问我的意见。”
直哉忍着不耐烦,问她想改哪一项。时间可以换,东门也不是非走不可,至于车,她若坚持全程步行,他最多叫人把后面两件事推迟。
小夜却问:“如果我明天不想去呢?”
直哉道那就后天。
她又问后天也不想呢。
他终于听出这不是在讨论日子,但他不知道小夜为什么要这样,反问:“那你到底还去不去?”
小夜沉默了一会儿,说去,但要自己带钱、自己询问车站的人,也要自己买票;若没有遇到危险,直哉不能替她回答。
直哉几乎笑出来:“你连窗口在哪都不知道,怎么问?”
“所以才要去试试。”小夜说,“你可以告诉我窗口在哪,不用替我说要去哪。”
直哉觉得这两件事没有实质区别。
只要最后仍是他把她带到窗口,一个问题由谁说出口又能改变什么?
可他看见小夜把那张凸点纸收进木盒,动作很慢,像是早已准备好在他拒绝以后取消整趟出行,便还是答应下来。
他告诉自己不过是让她试一次。
等她发现车站比内院嘈杂,陌生人不会耐心等她摸清方向,自然会明白有人替她安排并不是一种亏欠。
他不认为自己在证明什么,只是当小夜最终仍不得不把手伸向他时,她大概也会重新知道,手杖和他不是同一种东西。他比手杖更好。
第二天,小夜换衣时就开始问。
侍女替她取来一双底子更软的鞋,说是直哉少爷吩咐,石路上不容易打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