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院家的车在天刚亮时到了高专。
小夜先听见轮胎压过昨夜积水,随后是车门打开、鞋底踩上石阶的声音。
来接她的管事没有问她愿不愿意回去,只在向直哉行礼以后,用一种已经替所有人决定完毕的语气说:“长老们认为小姐这次受了不小的刺激,预知又连续出现偏差,还是尽快回内院静养为好。”
他说“静养”时很客气,身后的侍女却已经把小夜原先用的手杖带来了。
那根杖比硝子替她挑的重,杖尖也钝,落地时只剩一团模糊的闷响。
小夜摸了一遍,问高专那根怎么办,管事说外来的东西不必带回去,内院什么都有。
直哉原本一直没出声,听到这里才道:“那根也带上。”
管事迟疑了一下,说长老未必同意。
直哉不耐烦地反问,一根手杖有什么值得他们开会决定。
东西最后还是被放进了车里。
小夜听着后备箱合上的声音,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离开禅院家时,也是直哉替她把许多门打开。
不同的是,那时她只在意门外有没有甚尔,如今甚尔已经不在任何一条路的尽头。但是她的身边一直有直哉。
走下高专门前最后三级石阶时,直哉照旧把衣袖递到她手边,小夜的指尖碰了一下,但没有握住。
直哉没有立即收回,只提醒她第二级右侧有水。
小夜拿着原先用的手杖,用杖尖试到台阶边缘,自己下去了。
直到她在车里坐稳,直哉才像随口一样问:“你现在连下楼都非得自己来?”
小夜说:“我自己会走路了。”
直哉冷笑了一声:“会和非要做是两回事。”
小夜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他说得没错。她确实是在非要做。
车离开东京以后,直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小夜以为他在生气,正准备把注意力移到车轮与路面的变化上,他却突然道:“右边是河,水很浑,桥底下卡了两根断树枝。”
小夜怔了一下。
直哉又告诉她远处的屋顶被雾挡住一半,稻田里都是积水,再往前一家茶铺挂着红色招牌,门边有个穿灰衣服的人正把竹帘卷起来。
过去这些东西在直哉那里都属于“不影响她走路”的废话,可他现在像是在把前几年欠下的描述一次补齐,连路旁晾着几把透明伞、其中一把被风吹翻了都说。
小夜听了许久,才说:“你不用一直说,会累。”
直哉像听见什么很荒唐的话:“看东西有什么累的。”
小夜便不再劝。
再次经过一家茶铺时,问茶铺的招牌写什么,他把店名完整念给她,语气不耐烦,但字一个没漏。
她又问刚刚的红色和上次路边那个孩子说的红是不是一样,他嫌她问题多,但还是解释今天这个的红更暗,边缘被雨泡得发黑。
小夜笑了一下,直哉问她笑什么。
她说:“你现在很会描述了。”
这句话本来算称赞,直哉却沉默了片刻,随后把手臂往她这边挪了一点,衣袖轻轻碰到她的手背:“那不是正好?以后你想看什么就问我。”
小夜轻轻笑着,拂过他的衣袖,只把手放回膝上。
直哉终于不再装作没发现,带些怒意地问:“你到底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小夜说自己没有躲。
他立刻反问那为什么一路都不碰他。
小夜想了想,说:“因为我之前需要碰你,才能知道你在,不然我会不安。但现在我不用一直碰你,我也知道你在我的身边。”
车厢里安静下来。
直哉显然不知道该不该喜欢这个答案,但又找不到哪一个字可以反驳。
过了很久,他才说:“东京那几个人教了你不少没用的东西,现在说话都能说出不少道理。”
小夜道:“是有用的。”
直哉问哪里有用。
她说自己可以下楼、可以找门,也可以知道一个人站在旁边而不用先抓住他。
直哉笑了一声:“所以说到底,学的是怎么不用我。”
小夜立马说不是,可如何解释的话到嘴边又一时组织不好。
因为他这句话也不完全错。
她最后只道:“不是为了不用你,是为了不只能用你。我也想知道别的路怎么走。”
直哉没有再说沿途的景色,直到车驶进京都,窗外只剩轮胎碾过石路的声音。
回到禅院宅以后,一切都像在刻意证明这几天从未发生。
第一道门轴仍旧在最后一点位置发涩,第二道门后的石板依然容易积水,内院入口那段窄回廊也没有拓宽。
连迎出来的侍女说“小姐回来了”时,都像她只是去隔壁院子住了一晚。
管事伸手来接她的手杖,说内院有人照看,小姐不必亲自拿这些东西。
小夜没有松手,直哉在旁边道:“给她拿。”
管事便退开了。
小夜觉得这根并不好用的旧杖也算有一点好处——握在自己手里时,别人至少要先开口,才能把它拿走。
真正改变的是长老对她的称呼。
午后的谈话被安排在问见之间,三位长老没有让她正式问见,却把记录人也叫来了。
第一个问题不是东京发生了什么,而是“见相现在还能不能用”。
小夜听见笔尖悬在纸上的细响,明白家里所谓的“刺激过重”并不是担心她难过或者受伤,而是担心一件原本稳定的工具开始给出不稳定的答案。
有人问她为什么最初看见五条将死,最后死的却是甚尔;又问理子为什么没有出现在预知里。
小夜说不知道。
长老提醒她,以前的未来断面没有出过这么大的解释偏差。
她沉默片刻,说道:“也许以后也会。”
记录人的笔终于落下。
那一刻小夜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她明明已经从五条的记忆里确认了预知并非完全错误,甚至比长老以为的更接近事实。
只要她愿意,她可以重新证明见相仍然有价值。
可她没有。她不想向任何人证明价值,至少不是长老。
她告诉他们,自己不能保证没有看见便代表不会发生,也不能保证一个人从未来里消失意味着死亡,越重要的事情,解释越可能被自己的感情影响。
三位长老安静了许久,最后给了一个比惩罚更体面的结论:一个月内暂停外房问见,只保留宗家必要询问;不得私自离开内院,出门必须由直哉或指定侍女同行,免得“再受外界影响”。
小夜听见“一个月”时,先想到的是整整一个月不会再有陌生人把手塞进她掌心。她没有表现出来。
代价也同时落下——从今天开始,她说出的每一句未来都会比以前更容易被质疑,而“术式不稳定”也会成为家里把她重新收紧的理由。
小夜依旧没有改口。
走出问见之间以后,直哉一直没有说话,直到两人拐进没有侍女的短廊,才问:“你故意的吧?”
小夜停下手杖。
直哉站得很近,声音压得很低:“你在东京明明看的很好。甚尔那一次,你看得比谁都清楚;五条来找你以后,你也没突然变成什么都不知道。刚才为什么把自己说得像术式坏了?”
小夜没有否认,只说:“我说的是我不能保证。”
直哉冷笑:“你知道他们听见的不是这个。”
小夜当然知道。
她从小就在问见之间生活,太清楚一句话怎样被记录、怎样从“不能保证”变成“能力受损”。
直哉问她想换得什么,小夜说没有想换,只是不想再让那么多人碰自己。
直哉的呼吸明显重了一点:“这种事你跟我说不行?”
小夜问:“说了以后呢?”
“我替你挡掉。”他说得毫不犹豫。
小夜握着手杖,过了一会儿才道:“你确实有能力做到这些,但这还是你决定谁能碰我。”
这句话是实话,但太过直白,直哉像被什么东西正面撞了一下。
他沉默很久,最后说:“你以前没觉得由我决定有什么不好。”
小夜道:“以前我以为只能这样。”
直哉问:“现在觉得我也在关你?”
小夜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清楚回答“是”并不公平。
直哉替她挡过很多问见,替她拖延回京都的时间,也真的开始学着把看见的世界说给她听。
他不是那些只把她当作术式的长老。
可正因为不是,她才更难向他解释:一个人可以真心对你好,但也同时会越过你,替你做决定。
直哉等不到答案,突然伸手把什么东西放进她掌心。
是硝子替她挑的那根手杖,细一点,杖尖清楚,握柄上还有她已经摸熟的纹路。
“拿着。”他说,“别让那群老东西看见又啰嗦。”
小夜握紧了一下,问:“你不是说这些都是没用的东西吗?”
直哉道:“我说的是你拿它跟我较劲没用。”
走到内院入口,他又习惯性把衣袖递来,小夜用手杖点了点门槛。
直哉这一次也没有问,只在前面道:“左边花盆没挪,右边多了个伞架,比以前高。三步以后别往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