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小夜并没有将这些说出来。
五条果然安静下来。
小夜不知道他是否从中听见了什么,只知道他没有继续问她与甚尔究竟是什么关系。
过了片刻,他说:“行。那我不问了。”
这一次,五条把没有得到的答案原样留在了她那里。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小夜忽然觉得,比起五条继续逼问,这种停止反而更难应付。
她已经习惯别人对见相里的秘密产生兴趣,习惯直哉因为被排除在外而不悦,也习惯甚尔直接把她的手拿开。
但五条在明明察觉到答案存在以后选择不再深挖。
她不知道这是尊重、算计,还是单纯觉得以后他总能知道。
五条像是看出她在疑惑,反而问:“我不问了,你怎么又不说话?”
小夜回答:“我以为你会继续。”
五条道:“你想让我继续?”
小夜说不想。
他笑了一声:“那不就行了。”
语气重新变得轻松,但没有冲淡刚才那个停顿留下的东西。
小夜察觉到,无下限并不是五条唯一能够留在别人边界之外的方式。
他若真的愿意,也可以在已经看见缝隙时不去探究。
她重新把话题拉回惠,问五条能不能答应。
五条没有像她希望的那样立即说可以,只问:“如果惠长大以后自己想回禅院家呢?”
小夜说那就让他回。
五条又问,如果他为了术式、钱或地位选择那里,她也接受吗?
小夜握紧手指,过了一会儿才说接受。
这个答案并不轻松。
她太清楚禅院家会怎样让一个孩子相信某个位置就是全部价值,也知道所谓自愿可能与训练、奖励和恐惧纠缠在一起。
可如果她因为担心惠选错便永远不让他选择,最后也只是换一种方式给他关上了门。
五条继续问:“如果他以后知道你阻止过交易,反而恨你呢?”
小夜说:“那也可以。”
五条道:“你还挺无私。”
小夜回答:“我不是什么都不要,我只是不想再看见同样的事情。我不会要求他喜欢我,或者对我心怀感激。”
这话说得十分平静。
她曾经执着过一个永远不会回应自己的人,因此已经知道,做一件事与获得感激并不是同一码。
五条不再试探。
他告诉小夜,自己会先去见惠,不会向禅院家交人,也不会因为甚尔最后提到了那个孩子,就把他当作必须接手的遗物。
至于以后怎样生活、学不学咒术、要不要知道父亲是谁,都不会在见到本人以前决定。
小夜问他能不能保证。
五条说:“我不能保证他以后会选什么,但我可以保证,在他能回答以前,不让禅院家替他把答案写完。”
这已经比小夜原本准备请求的更多。
她沉默片刻,又问:“你为什么答应?”
五条道:“因为那家伙最后给我的不是命令,只是一件麻烦。怎么处理是我的选择。你不也是一样吗。”
他说完,顿了顿,才补上一句,“而且你有一件事说的对。他还没答应,所以别人替他决定的,都不算。”
小夜把这句话在心里重新听了一遍。
见相没有发动,她没有从五条的记忆里确认这份承诺是否牢固。
但她决定把它记住。
五条问:“不碰我一下确认?”
小夜摇头。
五条道:“你之前不是说碰不到就很难相信?”
小夜回答:“那只手给我的是证词,不是承诺。承诺要看的是人,人心瞬息万变。但我相信你。”
五条沉默一瞬,随即笑起来,说她怎么突然对他那么友好。
小夜没有说自己只是明白了,读取一个人此刻相信什么,并不能保证他未来永远不改变,因为人的观点总是会变,就像人不能站进同一条河流。
真正的信任本来就不可能由见相提前完成。
五条站起身,衣袖落下,无下限形成的距离也随着脚步重新移动。
走到门边时,他回头问:“等你回京都以后,禅院家要是问起惠,你准备怎么说?”
小夜道:“什么也不说。”
五条说:“他们迟早会知道。”
小夜握住手杖,回答:“那我们就在他们做什么以前,让惠先有别的路。”
门外恰在此时传来直哉的脚步。
他没有马上进来,只停在五条身后,显然已经从两人的最后几句话里听见了什么。
五条从他身旁经过时,故意说了一句“你姐姐让我办的事,我答应了”,直哉立刻冷声问是什么。
五条轻笑了一声,没有回答,脚步很快沿走廊远去。
直哉走进房间,先急着确认小夜没有再次触碰五条,才问他们谈了什么。
小夜说惠。
直哉的呼吸微微一顿,又问五条答应了什么。
她说:“在惠能回答以前,不让禅院家替他决定。”
直哉沉默片刻,道:“一个连术式都还不知道的小孩,怎么值得你们两个为他这么费心。”
小夜听出他话里的不满,也听出那不满下面尚未成形的警惕。
她没有争辩,只问:“明天几点走?”
直哉说天亮以后,又提醒她高专的手杖不能带回去,家里已经准备了原来的那一根。
小夜摸了摸膝旁这根更轻、更适合她的手杖,没有说话。
直哉注意到她的沉默,问:“舍不得?”
小夜说这根比较好用。
直哉道回京都以后可以让人照着做一根,语气自然得像所有问题仍然能够由他安排解决。
小夜没有拒绝,也没有把手杖交出去,只说等明天再看看他们会不会扣下。
直哉在她身边坐下,衣袖停在熟悉的位置,过了片刻才问:“你为了惠找五条,是因为甚尔吗?”
这个问题比五条问得更直接,也更难回避。
小夜立刻给了同一个答案:“不是的。是因为惠还不能替自己说话。”
直哉冷笑一声,说她对所有人都能用这一套。
小夜没有解释。
五条认为答案太利他,直哉则认为它只是借口,两个人都察觉到后面还有东西。
但只要她不说,那份心绪就仍然属于自己,不会成为五条答应保护惠的理由,也不会成为直哉衡量她的内心是否还在被甚尔牵动的证据。
雨在夜深以后终于停了。
屋檐仍有积水落下,间隔越来越长。
直哉没有再追问,起身时照旧把衣袖递到小夜手边,准备带她去另一间已经收拾好的房间。
小夜碰到那截布料,手指停了一瞬,最终没有抓住,只拿起手杖站了起来。
直哉没有说什么,往前走时却把脚步放慢,告诉她门槛和转角的位置。
小夜跟在他的声音后面,想起五条刚刚答应的事,也想起那个远在别处、尚且不知道自己名字已经在三个大人之间被反复提起的孩子。
甚尔留下了惠的名字,但没有替惠留下答案;五条得到了那句遗言,却没有把它当成命令;小夜隐瞒了自己的心绪,也没有让它成为任何人必须承担的债。
那个名字从死去的人那里被留下,如今终于开始属于它真正的主人。
雨水在身后的石槽里落下最后一声,直哉提醒前方还有两级台阶,小夜用手杖点到第一阶,自己走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