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知道这种诱惑,她才把手藏得更深。
车抵达暂住处时,雨已经小了些。
司机下车打开后门,直哉先出去,照例站到小夜这一侧。
过去他会直接把衣袖递进车门,让她抓住以后再下车。
这一次,他等了一会儿,把手杖塞到她掌心,只说门外有一小片积水,脚下距离地面比来时高半级。
小夜用手杖点到车门边缘,自己摸索着落脚。
她踩稳后,直哉又告诉她前方三步是台阶,左边有屋檐滴水。
他的声音和平时没有不同,信息甚至比从前更加详细。
小夜顺着他的描述往前走,恍然明白拒绝触碰并没有让直哉失去成为她眼睛的位置。
他依旧能告诉她路在哪里,只是不再通过那只手把自己的判断一并交给她。
进门后,有高专的人想询问预知结果。
直哉一句“她现在不接受问见”便把人挡了回去,甚至没给对方说明来意的机会。
小夜站在玄关,没有纠正他。
她知道如果自己开口,至少应该说清楚这是自己的意思,而不是让直哉再一次替她决定。
可她此刻确实不想被任何人触碰,也不想把甚尔最后的动作拆成可以供别人分析的记录。
直哉替她做出的决定总是碰巧与她相同,于是她这次也沉默了。
这样的沉默曾经在他们之间维持许多年,现在,小夜清楚地意识到,它之所以舒服,不是因为两个人天然一致,而是因为直哉太擅长提前替她选中她最可能接受的答案。像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把她送到房间门口,告诉她门槛的位置。
小夜用手杖碰了碰木条,正要迈过去,直哉又把手递了出来。
没有抓她,也没有碰到她,只停在门框旁边,怕她撞到上面。
这一次他的声音很轻:“进去以后你要是又看见什么,叫我。没看见,也能叫我。”
小夜说好。
直哉像是不满意这个答案,又问:“你知道我会在外面吧?”
小夜说知道。
他追问:“那你现在还不愿意碰我?”
小夜握着手杖站在门槛里。
她想说自己已经平静下来,也想说甚尔当年从不因为她迷茫便主动把她拉到所谓的“正轨”,最多只会把挡路的木板踢开,再让她自己数步数。
可这些话现在说出来都太像故意伤人,更何况小夜从来都没想过伤害直哉。
直哉不是甚尔,不该为了证明自己尊重她便学甚尔那样转身离开。
她最后只说:“今天看太多东西了,好累。”
直哉没有继续伸手。
房间里已经备好热水和干衣,放置的位置都是小夜熟悉的:杯子在矮桌右上角,毛巾折在床边,手杖靠墙时不会碰倒任何东西。
直哉显然在她进门以前便让人安排过。
小夜摸到这些物件时,没有办法把他的照顾和方才那只手分开。
直哉并不是因为需要她依赖才对她好。
不过,令人苦恼的是,他确实一直对她很好,只是太习惯把“我知道你需要什么”与“所以由我来决定”当成同一件事。
很多时候,小夜不知该如何开口向他描述这两者之间的差别,便在很多时候,干脆沉默。
而今小夜把其中一部分亲昵暂时退还给他,剩下的那些照料还留在房间里,没有随拒绝他而一起消失。
她转身把格门拉上。
门没有落锁,木轨合拢时甚至没有发出多大的声音,只是薄薄一层纸把走廊里的雨声和直哉的呼吸一同推远了些。
小夜的手还搭在门框上,没有马上离开。
她知道直哉就在外面,也知道他若真想进来,只需伸手把门重新拉开。
这扇门没有铜锁,没有守卫,更没有哪个长老站在旁边告诉他不可以。
可他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在门外轻轻叫了一声,像是无意识的呢喃:“小夜。”
她听见了。
正因为听得这样清楚,胸口某个地方才突然疼了一下。
先前在那片没有雨的未来里,她也曾叫过另一个人的名字。
她叫甚尔,叫了一次,又叫第二次,想告诉他出口还在左后方,想告诉他不需要赢,甚至想把小时候他纠正过她的那句话原样还给他——你走错了。
可未来里的甚尔一次也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来没有真正抵达过那里,所有来不及说完的话都只留在车厢里,最后和那片过亮的天空一起熄灭。
然而现在不一样。
直哉就在一扇门之外。
他叫她,她听得见;她若回答,他也一定听得见。
这种区别简单得近乎残忍。
甚尔与她之间隔着的是已经结束的未来,是无论怎样呼喊都无法跨过去的东西;她和直哉之间隔着的却只是一层纸,一道她从里面便能推开的门。
小夜甚至知道,只要自己应一声,直哉就会跟着站直;只要她说进来,他大概下一刻便会拉开门,像过去许多年里那样走到她伸手就能抓住的位置。
小时候她在西庭被丢下时叫他的名字,他尚且会从雨里远远回一句“你在这里等着”。
后来无论问见、出门还是陌生的车站,只要她叫,他几乎总会回头。
甚尔从来没有给过她这种东西。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直哉又叫了她一次,这一次声音低了些,没有催促,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回答。
小夜的手指在门框上慢慢收紧。
她突然很想应他,不是因为有什么话要说,只因为有人仍然能够听见自己的声音,只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会因为自己的呼唤转过身来。
那种诱惑几乎和方才直哉递来的手一样:只要回应,门外便还有一个熟悉的人;只要伸手,世界便不至于一下子空得这样彻底。
可她最后没有出声。
她已经无法把没能送到甚尔那里的一切,转而塞进另一个会回应她的人手里。
直哉不是那片无雨天空里没有回头的人,也不该因为他恰好还在,就负责填上那个已经空掉的位置。这对直哉而言是一种轻蔑。
过了很久,门外才传来衣料擦过木墙的轻响。
直哉大概靠了下去,但依然没有推门。
小夜意识到,这或许也是他少见的真正愿意停在一道由她决定的界线外面。
过去禅院家的门锁住她,钥匙在别人手里,直哉常常是帮她开门的那个人,因此他也很自然地认为,门什么时候开、开向哪里,都该由自己决定。
现在这扇门根本没有锁,他只要伸手就能进来,却因为里面的人没有答应而留在了外面。
这种停顿比任何空白的画面都更难以让小夜承受。
她慢慢松开门框,摸索着走到矮桌旁坐下,把两只手都放在膝上。
门外的直哉没有离开,呼吸隔着纸面已经很淡,她却仍能从雨声的间隙里辨认出来。
她没有相信甚尔还活着,也没有因为拒绝触碰便突然变得不再需要直哉。
恰恰相反,她是如此清楚地知道,门外有一个只要她叫名字就会回应的人,也正因为知道,她才必须忍住不叫。
窗外依旧有雨,水从屋檐落下,一滴一滴,和旧仓、车窗以及那片无雨的天空全都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