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夜说出“他没有回来”时,车已经驶过高专外那段长坡。
雨刮器以固定的间隔从玻璃上扫过去,每一下都将外面的水声压低片刻,又很快被新的雨填满。
她脸上的那一点温热已经凉了,指尖放在膝上,没有擦。
直哉先前几次询问预知是否结束,她都没有回答。
直到这句话落下来,他才真正转过身,衣料在座椅上擦出很轻的一声。
小夜看不见他的神情,只听见他过了两三秒才问:“什么叫没有回来?”
“就是没有回来。”她说。
直哉不接受这种回答,追问她最后看见了什么,有没有看见甚尔倒下,有没有听见五条亲口说出结果,又或者只是像第一次那样,未来忽然在中间断了。
小夜每一次都只能摇头。
她没有看见可以被记录人誊写进问见簿的精准证据,预知结束前也没有谁替她宣布胜负。
她只看见甚尔最后一次调整身体,看见那个曾经存在于左后方的出口彻底失去意义,随后是惠的旧记忆浮上来,动作中断,声音消失,整片无雨的天空从她面前熄灭。
可这些东西解释起来太像她自己的判断。
她曾经把“看不见理子的死亡”解释成理子不会死,也曾把五条第一次从未来里消失解释成预言已经改变。
小夜已经没有资格再把一个空白说成证据,所以她只重复:“他没有回来。”
直哉像是终于被这句毫无变化的回答激怒了,但没有提高声音。
他靠回椅背,问她是不是从最开始就在等着看甚尔输。
小夜愣了一下。
直哉继续说,她第一次看见那片未来时便认定甚尔会死;五条失联以后,她也只是因为别人的判断才勉强相信一次;如今预知再度断掉,她还是立刻选择了最坏的解释。
“你根本没信过他。”他说,“你只是一直在等哪一幕能证明自己最开始没有看错。你替他先认定了他会输。”
这句话和小夜在车里对他说过的话十分相似。
她曾经指责直哉希望甚尔证明自己没有看错人,如今同一套判断被还到她身上,竟也有一部分成立。
她确实从来没有真正相信甚尔能够活着回来。甚至在最初那场预知结束后,她对甚尔说的“你会平安回来”就是谎话。
她知道那是谎,但仍希望甚尔可以为了拆穿她而回来一次。
小夜沉默许久,说:“我不是想要他输。”
雨声把她的声音压得很轻,她不得不再说一次,“我只是希望他回来。”
直哉没有立刻接话。
车转过弯时,他的膝盖碰到前排座椅,又很快移开。
小夜想起小时候在祖祠里受罚的夜晚,直哉也是这样隔着门追问她究竟从甚尔身上看见了什么。
那时她说“什么也没有”,直哉不相信,但拿她没有办法。
许多年过去,他仍旧站在答案之外,只是这一次他不再追问她藏了什么,而是拒绝承认她已经看见的结果。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再看一次。”
小夜说预知不是随时就能召唤的。
直哉当然知道。他从小看着家里如何安排问见,知道未来不是一口井,不是只要把她带到井边便能再打上一桶水。
他说,不是那个。
下一刻,他把手伸到小夜面前,掌心朝上,停在她只要抬起手便能碰到的位置:“不是看未来,是看我。我要你看我。”
小夜的手指动了一下。
这是直哉最熟悉的解决办法。
她小时候分不清别人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就会去碰他的手。
第一次离开京都,被车站的声音挤得无法判断方向,也会抓紧他的衣袖。
后来她学会用手杖、学会要求他描述颜色,许多事情已经不需要再靠见相确认,可在真正无从判断的时候,直哉依旧习惯把自己放到她能够触及的位置。而她也因此十分安心。
他的意思很清楚:既然她已经不相信自己的预知,就从一个依旧相信甚尔的人那里借一点确定。他愿意借一份力量给她,即使那听起来像是安慰自己的谎言。
如果是从前,小夜大概会碰。
她甚至知道触碰以后会出现什么。
西庭的旧仓、被雨压低的屋檐,七岁的直哉第一次追着甚尔离开的脚步;成年术师面对一个“没有咒力的垃圾”时绷紧的身体;甚尔从两名护卫之间穿过去,没有低头,也没有回望……
那些记忆在直哉身体里被保存了许多年,后来每一次甚尔出现,都只会为它们增加新的证据,反复加深。
直哉见过甚尔击败五条以后留下的空白,听见高专把五条从指令里拿掉,也知道甚尔完成了原定任务。
在他的记忆里,甚尔从来没有真正输过。
就算刚才亲耳听见小夜说“他没有回来”,这句话进去以后,他也只会重新解释成她又一次看错了未来。
小夜把手收进袖中。
直哉的手停在那里,他大概以为她没有找准位置,向前送了半寸,指尖几乎碰到她的袖口。
小夜于是说:“不。”
车里猛然比预知中的无雨之地还要安静。
司机没有回头,只有轮胎压过积水的声音从底盘下面传上来。
直哉慢慢收回手,没有把它放回自己那一侧,而是搁在两人之间的座椅上,问她怕看见什么。
小夜说自己不是怕:“我知道你里面是什么。我碰到你,就会看见一个不会输的甚尔。”
直哉反问那不是正好吗,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点近乎恳求的锋利:“你不是想让他活着?”
小夜说想。
直哉便道:“那就看。不要哭了。”
小夜摇头。
她想起理子临走前问自己同化以后有没有未来,那时她因为看不见死亡,便把沉默当成安全。
后来直哉告诉她甚尔赢了,她也因为太想相信而把他的确信借来使用。
但是事实没有因为他们都希望它如此便变得更可靠。
小夜低声说:“就是因为我想,我才不能碰你。因为你我都会更加痛苦。”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连她自己都觉得残忍。
她并不是不信任直哉,相反,她拒绝得这样彻底,正因为太知道自己会信他,比起他人,她确实最信他。
只要手掌贴上去,只要再看见一次那个永远不会败、永远站在所有规则外面的甚尔,她或许就能把刚才那片熄灭的天空解释成另一种空白,然后像从前一样坐回直哉身边,等一个不会再响起的脚步。
直哉最终将手收了回去。
他没有再说“你看错了”,也没有接受甚尔已经死去,只把目光转向车窗。
过了很久,他才问,声音哑了点:“所以你现在连我也不碰了?”
小夜听出那句话里真正让他在意的部分。
甚尔已经不在这里,五条也不在,预知结束以后,车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可甚尔照旧以另一种方式横在两人之间。
小时候直哉带她去旧仓,甚尔出现以后,她便把直哉忘在身后,直哉也把她忘在身后。
后来每一次甚尔回来,直哉都会为她开门、带路、拖延家族,等真正触碰到甚尔以后,又总有一些东西不肯告诉直哉。
如今甚尔已经没有办法再回来,小夜却仍为了他拒绝那只从来不会在她面前收走的手。
她停了一会儿才说:“不是不碰你,是现在不可以这么做。”
直哉问有什么区别。
小夜想了一会儿,说:“这对你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以前我碰你,是为了知道你在想什么。现在如果碰你,我是想让你替我把刚才看见的东西变成假的。”
她没有说完后半句——直哉大概真的能为她做得到。
只要他的确信足够完整,只要见相里那些旧仓、庭院和胜负再次把她包围,她就可以暂时回到几个小时前,相信甚尔完成任务以后已经离开,相信那片无雨的未来只是一个已经失效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