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玉卮后,他扫了堂中所有人一圈,不疾不徐地开口:
“既然人都齐了,正好商议一下时莺的婚事,及笄宴结束后,姚、冯两家,均委托媒人送来了礼物和木谒,姚家是为嫡次子求亲,冯家是为长公子求亲,你们怎么看?”
眼看裴彦辰发问,裴文渊果断上前一步,道:
“阿父,所谓高门嫁女,低门娶妇,我裴氏只有时莺一个女郎,自然是门楣越高越好。我先前已经差人打听过了,冯家的长公子虽是求娶续弦,然而他是长房嫡子,官拜谏大夫,秩比八百石,很是得陛下看重。且冯大人是御使大夫,位列三卿之一,位高权重,这门婚事无论如何,对我裴氏来日在帝都的发展,都是有利的。”
钱氏亦是开口:“冯家公子年纪轻轻,便能当上谏大夫,显然绝非等闲之辈。再者说来,时莺也是庶出,冯家公子不嫌弃时莺的出身就不错了,依我看,冯家这桩婚事,倒是般配得很。”
听她提起自己的庶出身份,裴时莺微垂着头,没有说话,但双手却下意识攥紧了裙袂。
钱氏母子在上面侃侃而谈,姬云霓却将目光投向了沉默不语的裴时莺,轻声问她:
“女妹,你想嫁给冯家公子吗?”
似是没想到姬云霓会突然问自己,裴时莺微微一怔。
半晌,她才咬着嘴唇,声如蚊呐:“我……我在及笄宴上见过姚公子一面,姚公子的妹妹是我闺中密友。他的母亲,也很好说话。”
话里的意味,不言而明。
显然,比起年纪要大七八岁,嫁过去自己就得给继子当妈的冯家公子,裴时渊更倾向于知根知底的姚家公子。
裴彦辰皱了皱眉:“但姚家公子至今仍无官身,姚大人虽然家风清明,但他如今还是郎中令,比起冯家来说,终究略逊一筹。”
裴时莺没再说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姬云霓同样微微敛了眼眸。
时下成婚,压根不是看男女双方的意愿,而是看双方家世门楣,甚至是父亲、兄长和祖父的官职地位。
裴彦辰作为裴氏一族的主君,果然更想同冯家结亲。
他之所以找自己和裴时渊过来,大概也是打着劝裴时莺的意思了。
然而想起张阿生曾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姬云霓掩在宽袍广袖下的手指收紧了些许。
自己的婚事虽是薛简逼婚之下的无奈之举,她没办法选择,但她作为仲嫂,还是想给裴时莺争取一些机会的。
所以她抬起眸子,看向裴彦辰,缓声道:
“君舅,云霓以为,择亲不应当只看男方家里如今的情况,更应该眼光放长远一些,看看今后的情况。”
“哦?”裴彦辰挑了挑眉。
姬云霓凭借自己昔日当翁主的时候,对整个朝廷官场的了解,一字一句认真道:
“姚家公子虽无官身,可他的母亲却是丞相姜璘的堂妹,他自己也曾跟着丞相大人读书习字,日后若是通过陛下的校考,大概率能平步青云。要知道丞相大人不仅深得陛下信赖,他的姐姐慈淑夫人,更是抚养过幼年的皇太女殿下。于情于理,无论是陛下当政,还是来日皇太女登基,姚家作为姜家的联姻,都只盛不衰。而冯家就不同了——”
姬云霓故意顿了顿,“据我所知,当年皇太女被陛下幽禁之际,冯氏父子二人,都曾上过弹劾皇太女的折子。陛下如今膝下只有皇太女一人,皇太女诛杀叛贼后,更是将金玺也赐予了她。一旦皇太女登基,凭我对皇太女的了解,她定会对冯氏父子发动清算的。要知道……”
她摇了摇头,颇为感慨地叹道:“咱们这位皇太女殿下,可向来是个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性子。”
若非当日父王谋反的时候,她及时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告知皇太女,提前上了她的船,不然如今乱葬岗的尸首,也要多了她和阿母两具了。
听了姬云霓的话,裴彦辰沉吟不语。
裴时渊则在心底暗暗叹服一声。
虽然姬云霓没有像自己一样,有金手指,知道原著的走向。但她确实没有说错,皇太女登基后,冯肃便因为触怒她被革职贬去了边境,没过几年,又牵扯出贪污的案子,冯肃本人直接处以弃市极刑,合家上下,没为罪奴。
所以他适时开口:“阿父,大婚那日,儿子之所以能请到丞相大人作为傧相,也要得益于我生母和慈淑夫人的旧友关系。我裴家虽然无法直接同姜家联姻,但若是能通过姚家加强同丞相大人的关系,对我整个裴氏一族而言,都有益无害。”
不仅有益无害,裴时渊觉得,搞不好还能跟着姚家一起跻身帝都的第一流世家。
毕竟……
在原著里,丞相姜璘同武威将军沈醉一样,是皇太女登基称帝后,另一个后宫重量级成员。
裴时渊本人是肯定不愿意进女帝后宫的,但是能和深受女帝信赖的后宫们搞好关系,他倒是十分乐意的。
因为有裴时渊的助攻,裴彦辰总算下定了决心。
按姬云霓所言,自己若是选择了同冯家结亲,一旦新帝登基,裴家作为冯家的姻亲,大概率会受到牵连。
以姬云霓同皇室的关系,她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说谎。
他向李主事点了点头后,道:“既如此,便退回冯家的礼物和木谒吧。然后再委托孙媒婆,将我裴家的家世谱系带去姚家。”
这便是选定姚家公子作为自己的未来女婿了。
裴时莺心中一喜,不由得感激地看向姬云霓。接触到她投来的目光时,姬云霓只是微微一笑,向她点了点头。
趁着裴彦辰心情好,裴时莺顺理成章地提了个要求:
“阿父,风雅小筑空寂无人多年,女儿想在出嫁前,搬去那里居住,权当是成全女儿对阿母还有先夫人的念想。”
听到裴时莺的要求,裴彦辰怔了怔。注视着她眼角的那几朵垂丝海棠花,半晌,他总算开口:“那你就搬过去吧。”
停顿片刻,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下来:“越长越像你阿母了。”
若非今日裴时莺提起,裴彦辰都快忘了……
原来距离沅姬去世,不知不觉,竟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因为裴彦辰的话,一旁的钱氏,果不其然黑了脸。
看见她忍怒不发的样子,裴时莺心情更好,又道:
“女儿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女儿希望嫁妆里,能带上海棠树的花枝,这样无论女儿嫁到哪里,都会想着阿父、阿母。”
纵使裴彦辰再怎样铁石心肠,面对女儿的一份拳拳孝心,又怎能不动容?
所以他很快就答应了裴时莺的请求。
不仅如此,他看向钱氏:
“时莺的嫁妆一事,便交给夫人去办了。姚家门第高于我裴家,可莫要让人看了笑话才是。”
言下之意,就是要给裴时莺一份厚厚的嫁妆了。
即便咬碎银牙,钱氏也只能笑着点点头:“夫君吩咐的是。时莺作为我裴家唯一的女郎,自然是要厚嫁的。不过……”
她话锋一转,看向颜氏:“熙宁主持中馈多年,殚精竭虑,历事辛劳,以至于迟迟未有子嗣。如今云霓嫁进来,正好可以为熙宁分忧。依我看,这次时莺出嫁的事,不如就交给云霓操办如何?主事的对牌和账本,也可以一并交给云霓看看,让她好好历练一番。”
此言一出,颜氏脸色突变。
紧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姬云霓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