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焚着沉水香,烟气缭绕。
其内有一茶台,两侧分放着蒲团。沈谢率先落座,示意风摇坐于他的对面。
“顾悬确实可疑,”沈谢为风摇添了杯茶,“但他也不过是一条被圣上放出来的丧门犬。”
风摇笑道:“那这丧门犬,阿摇帮太师教训得怎样?”
沈谢饮了口茶:“不怎么样。”
风摇一怔。
看来沈谢已看出她今日让燕七送图一事,乃是在给顾悬挖坑。
但这坑她挖得不悔。
顾侍中本是圣上派来的人,与沈谢自是分立两个阵营,起初她因初次面对沈谢而将顾侍中视作同一战线,让燕七去帮顾侍中和王统领救治百姓,但顾侍中难抵沈谢的恶威,被沈谢以断指为要挟派去监视燕七。只要顾侍中抓到燕七和她私见,顾侍中就能免去被切手指,与之对应,燕七就要死。她能理解人在生死关头总会被逼做出无奈之举,顾侍中既能无奈地让燕七送命,她作为燕七的女公子,又怎能不为燕七筹谋。
风摇调皮地学着沈谢的口吻,重复了他的话:“不怎么样~”
她气鼓鼓地娇哼了声,“帮了也落不着好,那我以后不帮了。”
沈谢笑着又轻啜一口茶:“你想要什么?”
风摇眼睛一亮:“想去城东找货郎买胡饼吃。”
沈谢端盏的手一顿:“本官以为,你费尽心机设局,所求的至少是自由。”
“结果,只是为了几张胡饼?”
风摇眨了眨眼,一脸纯真地点头:“虽然城东的胡饼铺子都已被太师放火烧毁,但仍有货郎行走叫卖,他们做的胡饼烤得焦香,不输铺子做的,阿摇馋了好几日了。”
沈谢盯着她看了半晌,忽道:“去城东可以,但本官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风摇懵道:“太师不喜欢吃胡饼,也要陪着我去么。”
沈谢放下茶盏:“你坐马车,总得有个车夫。”
风摇有些意外地望着他,没想到他竟放了她一人前去。
“本官还要去处理昨夜影骑营遇袭之事,”沈谢起了身,“酉时,本官要在这里看见你。”
说罢,他转身离去。
风摇跟在他的身后同样出了大殿,目送过沈谢,一辆青帷马车静停于阶下。
仲容拱手道:“太师吩咐,由属下驾马送小娘子去城东。”
风摇心中那点因沈谢放行而升起的窃喜顿时散了大半。说是让她独自去,实则就是换了个法子将她圈在眼皮底下。
风摇盈盈一笑致谢,提起裙摆上了马车。
正值午后,街上人来人往。
风摇撩开帘子一角。
“仲将军,”她忽然开口,“前面路口左转,是去往城东的捷路。”
仲容手中缰绳一紧,马头顺势偏转:“驾!”
马车行约半炷香时间,行至城东的一处偏僻巷口时。
风摇又道:“停!”
仲容勒马,入眼看到几位货郎正在行走叫卖,“小娘子,尚未到城东主街。”
风摇下了马车,笑道:“阿摇自小在玉门长大,比仲将军更知何处小巷里有最地道的吃食。”
她径直走向其中一位货郎,掏出几枚铜钱递过去,“先生,两个胡饼。”
货郎咧嘴一笑,用油纸包了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胡饼递来。
她接过咬了一口,吃得香喷喷。
“仲将军也尝尝?”她举着另一个胡饼,笑吟吟地看向几步开外的仲容。
仲容懒言道:“属下职责在身不敢懈怠。”
“小娘子用完便请回马车,莫要在此久留。”
风摇不舍道:“太师让我酉时才回去,现下还早呢,我想跟这位先生学做胡饼,做给太师吃,可以吗仲将军?”
仲容无语催促:“学艺之事来日方长,此刻并非良机,吃完赶紧走。”
风摇咬了口胡饼,腮帮子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嘟囔:“那我回去就告诉太师,你不让我对他好。”
仲容傻眼:“喂,沈风摇,你坑人上瘾了吧,连我都坑?”
“我坑谁了?”风摇索性直接将胡饼塞进他手中,“我是你未来的主母,你必须听我的,把饼吃完。”
仲容握着还烫手的胡饼,一脸不耐:“真是唯小人女子难养也,说的就是你和顾悬。”
他烦躁地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咀嚼。
风摇见他吃了,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
倏然,她注意到巷口有不明人士来回走了两遍。
“仲将军,”风摇指着仲容身后的路,“那边还有货郎卖梅浆,我想去买一壶,配上胡饼吃更香。”
仲容眉头皱得更深:“太师只允你买胡饼。”
“太师也没说不许喝梅浆,”风摇心寒道,“你执意不让我喝,是根本没把我当作主母吧?亏我今日还帮你家主公惩治了顾悬,你们就这么对我?”
仲容眼见面前少女竟就这么哭了起来,它一介武夫何时见过这等场面,遂摆手嫌弃道:“你去你去,哭啼啼的,真不知主公怎会看得上你。”
风摇霎时收了眼泪,欢快地应了声,跑向那卖梅浆的货郎。
仲容愣住了。
世间女子的眼泪都是这般收放自如么?
他紧盯着沈风摇的背影,以防她是借机偷溜。
乍然,巷口那道身影再次出现。
已是第三次了。
仲容早就注意到了他,只是方才一直在与沈小娘子周旋,未能顾得上这行踪诡异之人。
仲容取下背着的弓箭,拉弓对准巷口:“何人鬼鬼祟祟,出来!”
那黑影一身粗布麻衣,头戴斗笠现了身。
仲容拉紧了弓:“阁下在巷口徘徊三次,意欲何为啊?若是不说清楚,休怪本将军箭下无情。”
“长弓将军仲容,早就听闻你箭术了得,”黑影笑言,“但仅凭你一人之力,真能杀得了我吗?”
倏然,有同伙递给了黑影一把弓箭。
仲容眸光一颤。
此弓竟与他所持的“撼春弓”一模一样。
黑影邪笑着搭弓拉弦,同样对准了仲容。
噌得两声。
对峙的两箭向彼此袭来。
两箭相撞,发出金石交击的脆响,火星四溅后双双坠地。
仲容拧了眉。
能接住他这一箭,对方绝非泛泛之辈。
他蓦然看向沈风摇所在方向,见沈风摇仍在与货郎品评梅浆,丝毫未发现他曾与黑影交手。
“长弓将军。”
仲容忽地听到那黑影的声音近在耳畔,他蓦然回首,脸前骤然被撒了一把迷粉。
“对战时最忌讳的,就是分神啊。”
黑影笑完,眼睁睁看着仲容,倒在他的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