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门县东四十里有一高台,地处延居江畔。
此高台乃是云锦阁掌柜为便于自己垂钓所建,故题名曰“云垂台”。
风揺被温芷带到此地,刚下马车便一眼看见云掌柜躬身向她行礼,“沈小娘子,云某奉太师命在此等您多时了。”
又是奉太师命。
八成是沈谢也强占了这云垂台,抓了云伯的家人,逼得云掌柜不得不在此应付。
“云伯,沈谢是如何威胁您的?”风揺问。
云掌柜笑语:“小娘子想多了,太师并未拿云某的家眷做要挟,相反,太师在没来玉门之前,待我云家就已是恩礼有加。”
“没来之前?”风揺恍然,“您是沈谢的人?”
云掌柜笑着颔首,验证了风揺的猜想。
“云家世代经营锦缎,在都城也有些薄名,太师府中家眷的衣料,向来由我云家专供。”
风揺陡然自嘲一笑:“我之前就在想玉门被血洗那日,百姓之所以没被杀光,是沈谢为了来日入赘大典不引起圣上怀疑。”
“但商户不同,沈谢想毁了我祖父守护的玉门,最显眼的法子就是火烧东西南北四市,所以各市商铺皆惨遭毒手。”
“偏偏您的云锦阁无碍,我早该想到您能凭一己之力在玉门活下去,就只能是和沈谢关系匪浅了。”
云掌柜朗笑:“小娘子还是如云某记忆中一般聪慧,若你阿母也在,定会夸你一句青出于蓝。”
风揺听着那笑声甚是刺耳:“少提我阿母,她若早知晓你与沈谢沆瀣一气,才不会同你共办三次赏月节,她嫌恶心。”
云掌柜倏然敛了笑:“你阿母如何想,云某不在乎。”
“你若识趣就随云某去见太师,莫要再说些废话耽误了时辰,惹得太师不快。”
“请吧。”
风揺甚是看不惯这些两面派人的嘴脸,她迳自越过了云掌柜,踏上石阶。
江风凄冷,吹得风揺病体愈发沉重,石阶又过于漫长。
待行至亭前,风揺已轻喘了起来,额间满是细汗。
沈谢独坐案前,听见身后频传着女子的喘气声,遂将手中钓竿搁置一旁,眸光仍盯着那碧波江面。
“你这身子骨,倒是比那上钩的鱼还要娇弱几分。”
风揺望着沈谢的玄紫背影,忍着不适道:“你命人深夜将我捆来,若只是为了调侃我的病,恕我无力奉陪。”
说罢风揺就要走。
“站住。”
沈谢转过身来。
波光粼粼的江面浮游在他身后,将他风流妖冶的面孔反添了丝澄净。
风揺敛目。
心中默念皆是假象。
沈谢将茶盏推至桌案对面。
“坐。”他道。
风揺犹豫片刻,还是依言坐下。
刚一落座,沈谢又道:“这赏月节的灯,挂得可还顺手?”
风揺言简意赅道:“顺。”
沈谢哂笑:“不想同我说话?”
风揺乏道:“没力气。”
沈谢笑言:“这如何是好,我叫你来,是要教你夜钓。”
风揺嘲他:“你没那么闲,你叫我来无非是想问罪。”
“哦?”沈谢挑了下眉,对小疯兔这直白的指控颇感兴趣,“说来听听,你何罪之有?”
风揺反唇相讥:“你那么奸猾,所以我也从未奢望过你会看不懂满城的素白之色。”
“我奸滑?”沈谢哑然一笑,“我知你费心筹备赏月节,是为了祭奠亡......不对,你是为了庆祝佳节,乃是孝义之举。”
“我赞赏你还来不及,又怎舍得问罪?”
风揺望着沈谢这副嘴损老狐狸的样子,恨不能一脚将他踹进江里。
“不问罪就放我回府。”
“不放。”
“......沈谢,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已说过要教你夜钓,”沈谢拿起钓竿,起身走到风揺身旁,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提起站好,“跟我来。”
风揺被迫随他行至阶下江边。
沈谢将她拘囿在怀中,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背。
原本风揺就觉得身子热,如今沈谢又硬贴上来,更是令她热汗涔涔。
沈谢将钓竿硬塞进风揺掌心。
“握紧,”他还偏要对着她的耳廓轻言,“钓鱼讲究的是心静,心若不静,鱼便跑了。”
风揺嫌恶道:“你离我这般近,我如何静得下心?”
沈谢感受到风揺在他怀中挣扎,他竟还颇为荡漾地闷哼了声,听得风揺面红耳热,羞赧至极,“沈谢,你不要你的厚皮老脸,我还要!”
“还要?”沈谢很会抓听华点,遂笑问,“你想要我哪里,嗯?”
“我哪都不要!”风揺整张脸被气的红不棱登,“我只要杀了你!!”
沈谢奸笑着又带着风揺甩了次竿,“想杀我,将来若有一日,你能将垂钓之术练得炉火纯青,让我心甘情愿咬竿,死在你手上我也认了。”
话音未落,钓线遽然一沉。
风揺心中暗呼。
竟真钓到了?
鱼儿咬钩的力道顺着竿身窜至她的臂膀,险些令她脱手。
沈谢笑着单手覆在她手背上,借着她的力顺势起竿。
霎那间,一条银鳞熠熠的大鱼乘月而来,美不胜收。
风揺眼里倒映出这一美景,却是乐尽悲来。
她想让它摆脱沈谢,活下去。
风揺倏地强行松了杆,大鱼一瞬掉回江里。
她心愿得偿却顾不得高兴,连忙反转过身抱住沈谢,抬眸可怜见的望着他,“我怕鱼,我不想钓了。”
沈谢垂眸,视线落在风揺故作惊惶的眸子上。
蓦然,他抬手伸进了风揺的发间,利落地抽出了那支粗糙的木簪。
“燕七送的?”他问。
风揺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