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是西湖景木匣子,他掏出几个铜板递给摊主,凑过去贴着小孔往里看,一张一张地拉,拉得极慢,画片换到断桥残雪时,他手一顿,那天她在旁边的呼吸声好像还在耳根底下,温温的,痒痒的,像片羽毛落下来就再没被捡走。
他松了手,失魂落魄离开。
走到街尾,沈砚清看见那个货郎,筐里添了好些新烧的陶瓷娃娃。
日头悬在正中时,沈砚清踱步到朱雀街。他踩着自己影子往前走,影子缩在脚底下,矮墩墩一团。
街两侧俱是高墙朱门,门首石狮一左一右蹲着,护院抱刀立在阶前,檐角蹲兽一字排开,威势逼人。
小贩路过都自觉噤声。
他低头看脚下,上回她就站在这块青石板上同他说话。他看着她走远,拐弯时她还回头冲他摆摆手,袖口灌进风,鼓鼓的像一只翠蝶撑开翅膀。
这画面在他脑子里颠来覆去地过,过了多少遍自己都数不清。他想不明白,那日他做错了什么,是话重了,还是眼神躲了,让她接连几日不再露面。
他正要抬脚离开,忽听见背后一声马嘶。
回首望去,一匹黑马立在路中央,筋肉虬结,皮毛油亮,像裹了一层黑缎子。马上坐着个白衣女子,窄袖束腕,腰间悬一柄乌鞘长剑,剑鞘沉暗,隐隐泛着一道冷光。风挑起她帷帽垂纱,露出一双眸子,似笑非笑,像早料到他会回头似的。
谢知衡勒住马,“这位公子,我要去通州一趟,路远人稀,不敢独行,公子可愿陪我去一趟?”
沈砚清仰头看她,白衣黑马,英姿飒爽,像话本子走出来的侠女。他愣了一下,明白过来,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姑娘不嫌弃的话,在下愿意陪姑娘走一趟。”
她没下马,身子往下倾了倾,一只手朝他伸来。
他抬手去握,指尖刚搭上,她手腕一翻,五指扣紧他掌缘,往上一提。他脚尖在青石板上一点,借那股劲腾身而起,歪歪斜斜落在马背上,撞到她后背,鼻尖险些磕在她肩胛之间。
马鞍窄,他坐不稳,胸口几乎贴着她的背,两只手悬在半空,手指头蜷了又松,松了又蜷,不知往哪儿放。
“会骑马吗?”谢知衡偏过头,帷帽垂纱吮过他的下巴。
“不……不会。”他嗓子发紧,尾音硬生生咽回去半截。
“抱紧,”她抖了抖缰绳,“摔下去我可不管你。”
沈砚清耳根先烫起来,一路蔓延到脸上,连自己都觉得面上像着了火。两只手慢慢往前探,指尖触到她腰侧衣料,顿了一息,才合拢扣上去。掌心覆住的腰身紧而韧,像弓身上绷着一根弦,他手指搭着不敢使劲,怕按出声来。
他屏住呼吸,胸腔不敢大幅度起伏,怕自己胸口一胀,就贴得更紧。
谢知衡没再说话,膝盖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窜了出去。
沈砚清整个人往后一仰,两只手本能地收紧,死死箍住她的腰,风灌进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声音都远了。街两旁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往后甩,行人变成模糊一个点,马蹄声密如急鼓。
出了城门,官道上人烟稀少,两旁的田垄和树木一道道往后倒。
他心跳擂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撞着她的背,箍住她腰的手不敢松半分,下巴抵住她肩侧,嘴凑在她耳边,声音被风撕碎:“到底……去哪里……”
谢知衡嘴角一挑,眼睛望着前方,“把你发卖掉。”
沈砚清接得飞快:“行,银子到手我帮你数。”
说完自己先笑出声,扣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松了松,马背一颠,又连忙收拢回去。
她笑了一声,只一瞬,嘴角弯起来又落下去,足尖一叩马腹,黑马骤然提速。
官道在日光里直直铺出去,灰白一线,后边城门楼子缩成一个黑点,往前,路和天接在一处,分不出哪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