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天光尚早。谢知衡着一件青色襕衫,头戴乌纱幞头,乘车来到成贤街。
甫一下车,好几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在她回望过去时,那几个却似被烫着一般,纷纷别开脸,看天看地看树,就是不看她。
待她移步向集贤门走去,身后便缀上几道影子,窃窃私语,声细如蚊蚋,偏生有两三句漏了出来:“……就是她。”
“昭华长公主那事……”
“看不出来……”
谢知衡面色如常,步履不疾不徐,权当那几只聒噪的夏虫不存在。
钟鼓声里,监生们按序排列,预备行礼。她刚站定,便听见身后一声怪笑,“呦,这不是谢世子么?”
对方慢悠悠踱出列队,面色萎黄如菜色,左肩微塌,瞧着伤病还未痊愈,脸上却偏摆出一副倨傲神色,下巴微抬,眼角眉梢尽是刻薄。
周显绕着谢知衡走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一遭,视线停在她脸上,啧啧两声,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前后排都听见,“听说谢世子前儿赴了一场好宴,席上贵人亲自斟酒,满座文武尽做陪衬。我等愚钝,纵使再多读十车书,也学不来这等媚上之术。”
谢知衡唇角微勾,眼里却无半分笑意,“周显,你倒是会替我操心。身上的伤,全好了?”
周显面色一僵,嘴上却不肯服软,“从前我就纳闷,同窗几载,凭什么你回回得甲等?论家世,比你高的不是没有;论才学,比你勤勉的大有人在。如今总算明白了……”
他故意停顿一息,“背后有人递梯子,爬上去自然容易,莫说甲等,便是殿试策论,怕是也早就有人暗中替你捉刀。”
周围几个监生忍不住低低笑出声,又赶紧拿袖子掩了嘴,拿眼角去瞥谢知衡。周显环顾四周,见有人附和,越发得意,下巴又抬了几分。
“捉刀?”一道声音从侧后方插进来。
沈砚清来得迟,这会儿挤到谢知衡身旁,仗着身高俯视周显,眼神压着人,“你既说得这般信誓旦旦,想必那捉刀之人姓甚名谁,你心里都有数了。监丞就在前头,咱们索性去把话说个明白,该赏的赏,该罚的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信口雌黄,总得有个交代。”
周显冷哼一声,甩袖往列队里退,到底没敢真闹到监丞面前去。
只是他走了,周围的议论却并未因此减弱半分,反倒被他开了个头,嗡嗡地浮上来,钻进耳朵里,赶都赶不走。
祭孔礼毕,人潮散去。
齐文叙几个将谢知衡拽倒后头僻静处,四下张望一遭才张口,“这几日,监里监外都在传你和昭华长公主的事,越传越离谱,什么主动攀附,借势谋取功名,一个比一个难听。周显不过是头一个敢当面嘲讽的,这事不压下去,往后只会越传越广。”
孟方平是真心佩服谢知衡的才学,见她被人这般编排,眼里全是替她不平,“日后你真中了进士,这些人也绝不会信服。他们只会说‘若不是攀了昭华长公主,哪来的本事登科’,到时你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卢承安给出了个主意,“不如寻个由头,当众做一篇文章,请几位大儒当场点评,以证你内里锦绣。至于监里谣言,请祭酒出面申饬造谣之人,以正视听。”
谢知衡却摇摇头,“谣言这东西,只会越压越凶,你一压,世人反而会猜测这里头藏有天大的阴谋。便是当他们面写文章澄清,照样会有人说是沆瀣一气、串通做局,如此反连累几位大儒无端惹一身腥。”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哑了。
头顶几只鸟雀飞过,翅影一晃便没了踪迹。
谢知衡抬手在齐文叙肩上拍了拍,语气轻描淡写,“行了,你们几个别替我愁眉苦脸。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他们爱嚼什么舌根都随他们去,说烦了自然就歇了。”
沈砚清知道这话一半是宽慰他们,一半是硬撑,但谢知衡话说到这份上,再劝下去反倒显得他们沉不住气,只说了句:“这世上跟风的人很多,可风总有停的时候。”
回到漱石斋,谢知衡才在椅上坐定,如意便气呼呼走过来,“我今儿出门碰见安平伯府的春桃,她说他们府上初八办赏花宴,帖子都发出去了,还问咱们府上收到没有。我回来一翻没有,又亲自去门房问,都说没见着安平伯府的人影。”
“安平伯府的爵位传到这一代,眼看要收回去了,四处攀附,指望再续一代。以往宴请,世子都不屑去,他家回回不落地送帖子来,眼下世子不过遇到点事,躲得比谁都快。”
她到底没忍住,“呸”了一声,“真是起眼皮子浅的东西。”
“富贵则趋,祸患则避,人生常态,不落井下石就算厚道了。”谢知衡声音里听不出什么起伏。
如意从身后抽出一张花笺,眉眼间掩不住喜色,食指点了点花笺上的裴字,“世子瞧,裴三爷下帖,邀你后日去郊外赛马。到底是首辅家的公子,人家这胆量气度,旁人比得?”
谢知衡接过花笺,看着那几笔飞扬的字,心反倒更沉了。
满城闲言碎语,裴三爷这张帖子,说是雪中送炭也不为过。她若真是男儿身,兴许心里就被捂热了。
裴三爷所谋,不过是给妹妹物色个如意郎君。偏她是女儿身,如何能坦然接受好意?这块“碳”递来,暖不到身子,反倒成了催命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