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衡见状往旁侧踱了几步。

“夫人，今日之事……”他开了头，便顿住了。

宋明华语气淡漠：“侯爷若无其他事，我便带衡儿先回了。她饮了许多酒，腹中无食，再耽搁下去恐受不住。”

谢承渊攥着她袖子的手紧了紧，“你今日受委屈了。”

“我受委屈？”宋明华回头，月光照在她脸上，眉眼间尽是冷意，“侯爷说错了，受委屈的是你儿子。你儿子被当作伶人一样送到长公主榻上，被在座朝臣耻笑，回来还要被当众质问‘你打的’。侯爷，我有什么委屈？我不过是在旁边看着罢了。”

谢承渊被她这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手却不肯松开，“我知你恼我，可知霖毕竟是我二弟的长子，我总不能……”

“不能什么？”宋明华截断他的话，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不能把事做绝？侯爷，你念着兄弟情分，人家可曾念着你？人家把你儿子往火坑里推时，可没想过什么骨肉亲情，怕是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谢承渊彻底说不出话来，攥着袖子的手慢慢松了力道，宋明华低头瞥一眼那只手，轻轻一抽，袖子便从他掌中抽离，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留恋。

“侯爷早些歇着吧。”宋明华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知衡跟着母亲回了荣喜堂，姚妈妈站在廊下踮脚张望，见母子二人身影出现，忙迎上去，一边命人把饭菜呈上来。

母子俩落座，姚妈妈站在一旁布菜，先舀了一碗莼菜银鱼羹给夫人，再夹起一筷清蒸鲥鱼送到世子碗里，低声数落：“二房那位二爷，平日人模狗样的，见谁都一脸笑，原以为是长大懂事了，敢情是会装了。”

“小时候抢世子的东西，长大了拿世子铺路，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攀上高枝自己好乘凉，天底下再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兄长。夫人和世子别为这种人伤神，不值当。”

宋明华摆摆手，让她下去。

母子二人对坐用膳，谁也没提前院的事，只拣些家常话说了几句。

饭后，宋明华端着茶盏，思忖半响开口：“昭华长公主这人，荒唐归荒唐，到底还要些脸面。她寻的都是未成家的年轻男子，但凡成了婚的，她多少有些顾忌，不会强求。你如今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与其整日提心吊胆避开她，不如早些把亲事定下来，她那边兴许就淡了。”

谢知衡没应声，宋明华看她一眼，“你清芷表妹，我瞧着不错，知根知底，性子也安静，坐得住。回头我与你外祖母提一嘴。”

“上回外祖母寿辰，她给我做的那个荷包，配色全拧着来。她若真有意，能犯这样的错？”

宋明华怔了怔，一时没接上话。

谢知衡继续道：“我问她平日做什么消遣，她说抄佛经，绣花、读闲书、养花鸟，哪样不好说？偏说抄佛经，不过是怕我靠近，拿这个来堵我。那日我们要走了，她才松了一口气，母亲没瞧见罢。”

宋明华沉默片刻，仍不死心，“你小舅与小舅母去得早，她一介孤女，如今能跟着祖父母过活，以后呢？她依靠谁去？嫁给你，做侯府尊贵体面的世子夫人，锦衣玉食，还不用生儿育女，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的婚事？她如今见识少转不过弯，等嫁过来，自然就知道其中的好处。”

谢知衡笑了笑，笑意里夹有几分了然的意味，“母亲，她不是瞧不上我，而是不愿意嫁人，我看得出来，您看得出来，外祖母也看得出来，何苦非要勉强她？她嫁过来心里不痛快，日日相对，谁都不好受。我没道理拿她的终身来成全自己的方便。”

宋明华还想再劝，对上谢知衡那双无波无澜的眼，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她了解这个孩子，看似温和，其实比谁都固执，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叹口气，端起清茶饮一口，算是把这事揭过去。

过了一会，宋明华放下茶盏，细细叮嘱：“那便罢了，亲事以后再说。只是昭华长公主那边，你得避着些，能不出门就不出门，有事出门，多带些人手，别落单，也别听信他人鬼话去不熟的地方。她还未得手，未必肯就此罢休。”

谢知衡点点头，宋明华看她模样乖顺，忍不住笑了一下，打趣道：“你这孩子，生在侯府倒还好，若生在寻常人家里，就你这张脸，早被人抢走了，还容你在这儿跟为娘讨价还价？”

谢知衡难得露出几分撒娇神态，“那孩儿就扮丑些，省得给娘亲添麻烦。”

宋明华嗔她一眼，俩人相视一笑，方才在前院那些憋闷，在这一刻被夜风吹散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