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席间又是一静。开场的座次之争,众人都看在眼里,都知道不是世兰的错。可此刻她又主动认下“没细看茶单”的过错,其实是在把那场挪席的风波揽到了自己身上。
福晋看了世兰一会儿,缓缓点头:“既然侧福晋这么说,那就重新排一下。下不为例。”
世兰应了声是,起身去安排。她走过末席时,那位小贵女抬头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一下头。世兰没有回应,只从她身边走过,去跟嬷嬷交代茶点的事。
瓜尔佳氏坐在席上,脸上不太好看。她本想借这席面给年侧福晋难堪,没想到对方三言两语就把局面翻了过来。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宴散之后,福晋把世兰叫到了正院。
桌上摊着今日的席签和茶单,福晋一份一份地核对,核对完了,才放下手里的册子,抬头看世兰。她的目光跟方才席上不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一层思量。
“今日的事,你应对得不错。”福晋说,“有锋芒,也知道收敛。”
世兰欠身:“妾身只是按规矩行事,不敢有锋芒。”
“不必自谦。”福晋端起茶盏,语气不冷不热,“你今日拿旧例压人,拿茶单退让,一进一退,分寸都在。我看得出来。”
世兰垂目,没有接话。福晋顿了顿,又说:“不过有一句话,我要提醒你。王府的规矩,是王爷立下的。你在席面上抬出规矩,我不拦你,因为规矩本就该守。可若有一日,有人借你的口舌往外传王府的事,你需得知道分寸在哪里。”
世兰抬起头来:“福晋的意思是——”
“外院采买那边,近来走动多。女眷席上的话,不管有意无意,都不能传到外头去。”福晋说这话时,没有看她,只看着窗外,“军中事务,更不是你一个侧福晋能在席间说的。今日你拿茶比军中粮道,说得巧妙,可若被有心人听去,不是好事。”
世兰明白了,福晋这是在敲打她。福晋护着王府的边界,不许女眷的口舌成了外头有心之人攻击王府的话柄。
“妾身记下了。”
福晋点了点头,让她回去了。
走出正院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今日福晋的这一番话里,有几分“你我都在同一条船上”的意思。她跟福晋,谈不上盟友,可至少在王府的边界上,两人有共同要守护的东西。
紫菱回到礼房交还席签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礼房里点着两盏油灯,嬷嬷们正在收捡今日宴上的器物。紫菱把席签和茶单交上去,正要走,听见里间有人在说话。
“……你听见没有,那位年侧福晋,几句话,就让整个席面换了阵。”
“可不是。听说她是年家的女儿,打小在军营里长大的,懂得排兵布阵。今日那一手,可不就是嘛?”
“排兵布阵用在闺阁席上,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紫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听见里头有个嬷嬷笑了一声,又说了一句:“我倒要看看,是哪一方教出来的心计。”
紫菱退到廊下一处阴影处,静静听着里头的对话。
一个从里间出来、往二门方向走的嬷嬷出现在紫菱的视线里,那嬷嬷手里捏着一张字条,纸色是淡淡的黄,脚步很快,出了礼房便往二门去。
紫菱没有追出去,她只站在廊下,看那嬷嬷的鞋——黑布鞋,鞋底是横一道竖一道的纳纹,走路时左脚微微内撇,像是有旧伤。
世兰坐在窗前卸簪环,紫菱进来,把礼房外听到的话和那个往二门去的嬷嬷都说给世兰听。
世兰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把最后一支簪拔下来,搁在妆台上,才慢慢开口:“那个嬷嬷,是府里的吗?”
“奴婢看着像是裕贝勒府跟来的,瓜尔佳氏身边伺候的。”
世兰沉默了一会儿,瓜尔佳氏今日席上多番向自己发难,这已经不只是闺阁间的轻慢了。
她想起福晋方才的提醒——女眷席上的话,不能传到外头去。瓜尔佳氏的人想必已经在往外传了,传的还是“年氏善排人心”这样的话语。
“紫菱,你明日抽空去礼房,把今日的席签和茶单再核一遍,看看有没有缺的。”世兰说,“另外,外院采买那边,你去跟管事说一声,本院近日没有往外递的东西,若有以我院名义递出去的,先来问我。”
紫菱应了。
而在门外,那个穿黑布鞋的嬷嬷已经把字条交给了巷口一辆马车里等候的人,马车辘辘驶远。
雍王府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只有正院的书房里还亮着灯。胤禛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年家粮道的文书草本,落押处依然空着。他搁下笔,忽然问身边的幕僚:“今日席上的事,听说了吗?”
幕僚低声说了几句,胤禛听完,没有开口说话,只把那份文书合上,搁进抽屉里,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