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王府的花园在府邸西侧,引了一脉活水进来,绕假山而过,汇入园心那一方半亩宽的池子。池边叠着太湖石,石上爬满络石藤,新叶旧叶交叠,墨绿、嫩青的叶子密密匝匝地垂下来,遮住了石头的嶙峋棱角。
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的叶子,还小,铜钱大,贴着水面一动不动。池子对面有一座小小的敞轩,三面通透,只背后一道粉墙,墙上嵌着花窗,窗外一株老紫藤斜斜地攀过来,藤干虬曲,新发的枝条上挂着几串将开未开的花苞,紫中带白,在风里微微地颤。
福晋命人在花园中的敞轩底下已经摆好了三席,今日请的是几家近支宗室和朝中要员的闺阁女眷,名义上是赏花,实则是替王府在宗室间走动人情。轩外廊下站着几个丫鬟,手里捧着茶盘、果碟,安静地在一旁候着。
福晋到得早,已经在主位上坐了,手里捻着一串碧玉珠,跟身旁的嬷嬷低声说着什么。陆续到了几位女眷,在左首席上落座,彼此见了礼,说些赏花的闲话。右首席上坐的是几位年轻的贵女,衣饰鲜亮,笑语盈盈,目光却时不时往轩外那条石径上瞟。
宾客来得不多,七八位贵女,有镶黄旗的格格,也有汉军旗的闺秀。其中最惹眼的是裕贝勒府的二格格,姓瓜尔佳氏,二十出头,生得明艳,一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打量。她进门时身后跟着两个嬷嬷,一个捧匣,一个提篮,像是来赴宴,又像是来送礼。
世兰是最后几个到的,她今日穿了件素白底子绣兰草的衣服,耳上一对米珠坠子。她进轩时向福晋欠了欠身,福晋点了点头,示意她去席位上坐下。
世兰看了看座位,一共三席,福晋坐主位,左边是几位年长的格格和福晋,右边是几位年轻的贵女。
世兰的席位设在福晋右首下首,位置不低,但也不算最尊。她走过去正要落座,忽然一位看起来年纪略小的格格先她一步坐下了,只留下了末席的一个位置。
这一挪,座次就乱了。按规矩,侧福晋的席位应在贵女之上,可若世兰此刻让那位小格格让开,便是当众争位,失了风度;若她坐到末席去,便是自贬身份,落人口实。
席间几双眼睛都看过来,带着若有若无的笑。福晋端坐主位,没说话。
世兰站在席边,目光先扫过全席——从福晋的主位,到两边的客席,再到侍立的嬷嬷和上菜的丫鬟,一眼看全,像是当年在年家看父亲布阵,先看的是整片地势,而不是眼前这一个缺口。然后她收回目光,走到福晋面前,行了个礼。
“福晋,妾身看这席面似有不合。可否请礼房嬷嬷把旧例再念一遍?按长幼、主客、品秩,各归各位,免得待会儿上菜时乱了次序,怠慢了客人。”
福晋眉梢微挑,转头看向礼房嬷嬷。那嬷嬷是府里的老人,当下翻开册子,一条一条念起来:主位何人、客位何人、侧福晋位次在何、府中格格位次在何。念到一半,坐在世兰位置上的那位女子脸色已经变了。按例,她若继续坐着,就是明摆着越礼了。
她讪讪起身,挪回了自己的末席。世兰这才走过去,安安稳稳地坐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瓜尔佳氏坐在席上,脸上带笑,侧头跟身旁的女眷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人掩口笑了一下。世兰只当没看见,低头理了理袖口。
福晋在旁看着,没有出声。她知道世兰方才那一手,是定规矩。不跟你争这一个位子,把规矩抬出来,让所有人自己听着。这比当众发火高明得多,也更难对付。
等众人坐定,福晋说了几句赏花的闲话,瓜尔佳氏便笑着起身,让嬷嬷把那只匣子捧上来。
“前些日子家里有人从关外回来,带了几件皮裘。我想着,雍王府里各位娘娘什么好东西没见过,送金银珠玉反倒俗了。”她说着,亲手把匣盖揭开,里头是一件火狐皮裘,毛色赤红,蓬松丰厚,一看就是上等的关外货,“这一件,是专给年侧福晋的。听说侧福晋是将门出身,想来比我们这些闺阁里的人更识得皮裘的好坏。”
这话说得客气,可席间几个贵女交换了一个眼色。谁都知道,年家是将门,可年世兰嫁入王府以来,从不以武门自居,穿衣戴饰都往文雅里走。瓜尔佳氏当众送皮裘,又特意点出“将门出身”,明面上是抬举,暗地里是讥她身上带着关外的粗气,跟京中女眷的雅致格格不入。
世兰脸上微微一红,不是羞怯,是心里的不悦。不过,她只当没听出那层意思,起身向福晋欠了欠:“福晋,这位格格的贺礼,妾身不敢擅收。按王府规矩,外礼入府需经礼房登记,不知福晋允不允收?”
福晋端着茶盏,朝世兰点了点头:“既然是一片心意,登记了收下便是。”
世兰应了声是,让紫菱把匣子接过来,一旁随席的嬷嬷,当场说了来处、礼名、送者。瓜尔佳氏的笑意僵了一瞬,她本是想让世兰当众收下一件“武门之礼”,落下个不识礼数的话柄,没想到世兰一句话就把礼物推进了王府公账,既不失礼,也不领情。
瓜尔佳氏重新坐下,脸上的笑容又圆了回来:“侧福晋果然心思细腻。”
世兰也笑了笑,没接话。她知道,今日的席面,这才刚开始。
茶过两巡,话题渐渐从花事转到各地风物上。
瓜尔佳氏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转向世兰,声音让半个席面的人都能听见,“侧福晋,我有一事好奇。西北那边,听说年将军治军极严,可边塞苦寒之地,将士们常年在外,究竟懂不懂教化?我听闻有些边军将领,连诗书都不曾读过,只知刀马。侧福晋出身将门,想来比我们清楚。”
这话问得刁钻,若世兰答“懂”,便是替边军自夸,落了粗鲁;若答“不懂”,便是贬损自家兄长的部下。席间几道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世兰放下茶盏,想了想。她没有引经据典,也没有提年家旧事,只指了指桌上刚换上来的一壶茶。
“各位请看这壶茶。后厨烧水,小厮传递,丫鬟斟入各位盏中。若后厨柴不够,水烧不开;若小厮慢了,茶凉了;若斟的时候手抖了,溅了客人。每一环都得有人盯着,缺一环便误了整席人。”她顿了顿,“边军也一样。粮草、辎重、传令、接应,环环相扣,缺一环就断一军。将士们在苦寒之地守着,靠的不是诗书,是每一环都有人把得住。这不是不懂教化,是各自守着自己的本分。”
她说完,席间陷入一阵安静。瓜尔佳氏张了张嘴,一时没找到反驳的话。这话不算多深,可她拿眼前一壶茶比一军之事,把边军之事拉回了席间众人能懂的语境,反倒让人不好再拿“雅俗”来嘲讽她。
福晋在旁边听着,眸光闪了一下。她听出了世兰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却没有点破,只淡淡说了一句:“侧福晋说得在理。”
福晋这么说,瓜尔佳氏不好再说什么,只笑着岔开话题。世兰低头抿了一口茶,心里却在想:粮道。她方才拿茶比粮道,本是无意,可说完之后,自己心里也动了一下。
席间有个年幼的女眷,是汉军旗一位参领的女儿,才十二岁,跟着长辈来赴宴。她坐在末席,本不该被卷进开场那场座次之争,可因为挪席时被人推了一把,站了半天,眼眶都红了。
世兰留意到了。
她等话题转过之后,寻了个合适的时机,忽然对福晋说:“福晋,方才妾身看茶单,有一处想请福晋命人重新排一排。”
福晋看了她一眼:“何处不妥?”
“茶单上有一道龙井,配的是甜口的杏仁酥。妾身记得,龙井宜配咸口茶点,甜口宜配普洱。是妾身先前没细看,险些误了席面。”世兰说着,微微垂目,“请福晋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