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午时,清净的祖师殿又迎来了贵客。
这回是四人。
两名弟子垂头耷脑跪在蒲团,另外两名仙风道骨的长者立在二人身前。
白胡子长老颤颤巍巍给祖爷师上了三柱香,末了撑在桌案,平复胸中怒气。
旁边中年男子淡定地扶了他一把,早已见怪不怪:“师叔莫气,不过费些灵石罢了。”
长老气得差点连他一起骂,又顾及他的身份,狠狠叹了口气,往就近的太师椅上一坐,吹胡子瞪眼不理人。
云扶光不着痕迹撩开袖袍里的薄皮本子,终于将面前二人对上了号。
中年男子是明阳宗掌门,姓贺,道号莫虚,生气的老者是隔壁湘云峰的莫其长老。
她认得两人的脸,只是不记得名号。
贺掌门瞥见云扶光的小动作,并不言语,分别看了眼两人,语气四平八稳:
“你们师父闭关这些时日,委实惹出不少祸。”
云扶光懂流程,眼也不眨地回:“我们赔。”
莫其长老闻言跳了起来:“赔?你们云陆两家是有钱,可这满山的贡山石,说赔就能赔?”
贺掌门止住了他的话头,轻掀衣袍坐在二人身前,一副短话长说的模样。
“先不说贡山石,那墨刚玉价值不菲,上任掌门废了不少精力才搬来明阳宗,如今十三州可寻不到那么大块的平整原石。”
言下之意,光是灵石弥补不了今日损失。
云扶光犯了难,这跟往日受罚不一样,出灵石也解决不了?
倒是陆沉月闻弦知意,问:“掌门有何难事?可需要师侄们分担?”
贺掌门满意地看了陆沉月一眼,慢悠悠道:“下月明阳宗又该招新弟子了。”
陆沉月不过沉吟一瞬,便道:“师侄明白了。”
来来回回两句话,倒把云扶光给听迷糊了,眼巴巴望着贺掌门。
莫其长老回过味来,再看这两张与众不同的出挑颜色,深以为然。
气也不生了,好心为云扶光点明,语气说不出的和蔼:
“下月你们跟我去央城,择选弟子。”
云扶光眨巴眨巴眼,好似模模糊糊明白了几分。
剑修修炼艰难,辛苦还费钱,并且明阳宗跟其他宗门不一样。
不同于其他门派用灵石吸纳天赋出众的弟子,明阳宗的灵石只分配给修为低微的外门弟子,内门弟子每年需要上缴一定数量的灵石给宗门,并且必须是接取门派任务赚取。
所以明阳宗内,世家和寒门之间并没有隔阂,每年为这头疼的灵石只能互相捆绑在一起。
有这条规矩在前,许多意图修道之人对明阳宗望而却步,况且剑修入门条件苛刻,家中有条件的不愿吃苦,贫寒的更愿意直接获得月例,以至于每次纳新都不如其他宗门。
贺掌门选上他们,应该是看中了二人的特殊。
抑或说,莫道尊者的四名亲传弟子都与众不同。
先不说天骄榜首的大师兄陆沉月。二师姐娇媚动人,往那一站便引得男修心猿意马。三师兄医毒不分家,谁也不敢靠近一步。而她云扶光,是法修中难得一见的良才。
他们各个身怀绝技,又颜色出众,皆习得一手难以匹敌的剑术……
是明阳宗最合适的招牌和门面。
师父莫道尊者不管宗门俗事,只叫他们端好明阳宗门面的样子,贺掌门趁着莫道尊者闭关,让两人为宗门出一份力。
云扶光觉得此事不难,不过是往人群一站,再划拉两下花哨的剑招,引人惊叹心生向往。
于是满口答应,声音干脆清亮,长辈一听便会高兴。
一转头,见陆沉月静静凝视着她,嘴角挂着的那丝淡笑,怎么瞧都有几分意味深长。
不知又在憋什么坏。
“当然,该赔的灵石还是得赔。”
贺掌门报出一个数目,云陆两家各付一半,云扶光掂量了一下,长辈们听了可能会哭天抢地。
账算完,贺掌门又道:“祖师殿也得跪,这次闹得大,就从……巳时初跪到申时末吧。”
那刚正沉稳的神色,完全不见越过自己师兄算计师侄后的心虚,很是秉公执法。
云扶光一算,岂不是整个白日都要关在祖师殿?
莫其长老哼笑一声:“反正是做样子,磨不破你们的膝盖皮。”
说不定跪完这一个月,出来人反倒圆润一圈。
话里的揶揄,令云扶光成了埋头胸腹的鹌鹑。
两人认错态度依旧良好,师叔们笑容满面离去,不见半分惩戒弟子的严肃。
末了还好心为他们关上殿门,隔绝外头打探的视线。
云扶光挺酸的腰背一软,直愣愣地坐在蒲团上。
刚缓了两口气,身旁盘坐的陆沉月突然问:“卢近祺前来,是要跟你退婚?”
他不提还好,一提云扶光才想起还有笔账要算。
“你果然知道,你有没有撺掇他?”
卢近祺那米粒大的胆子,只会在玉牌里留下几百字的讯息,扯东扯西后再突兀地说一句退亲。
眼见云扶光捏了捏拳头,陆沉月示意头上端立的祖师爷。
祖师殿里可动不得手,云扶光一滞,又乖乖忍了下来。
陆沉月不禁头疼,如今二人也就在祖师殿里才能好好说两句话。
调整了个舒服的坐姿,轻描淡写道:“他的确寻我帮忙,想借我的口跟你提退婚。”
云扶光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当即睁圆了眼:“他脑袋坏掉了?”
她满脸不可置信,这一下,身上所有的怒气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陆沉月深深看她一眼,还不笨,又想到练武场一闹,云扶光好似并未给卢近祺答复。
尚不明确云扶光的态度,陆沉月顺着她的话,恰如其分地维护好友:“他只是性子软糯,胆子小,不会自己解决问题。”
“我曾说他适合一名仰慕他的姑娘,此话并非是针对你。”
陆沉月直言不讳,光明磊落,反而令云扶光生不出半点脾气。
又听他道:“他在外常受轻视和鄙薄,最缺乏他人的肯定。”
云扶光霎时沉默下来。
卢近祺总被欺负,她有一半责任。
他被送来云家时,只是个半大的毛头小子,说话细声细气,乖巧秀气得像个小丫头。
湿漉漉的眼一望,就勾出她澎湃的保护欲。
第一次揍了抢他储物袋的大老粗后,他从此死心塌地,把她当小主子一样伺候,端茶倒水,事必躬亲。
其实以她的卓绝的天赋并不需要一个道侣,直到她初初长成,家人生怕她模样招惹居心不良的男子,被不轨之人损了道心。
她在族中没有同辈,被送来当玩伴的卢近祺,凑巧样样符合家人的考量,干脆定了这么个不伦不类的婚契。
反正卢近祺那脑子,生不出什么邪念。
只是年月一长,外头总有眼红的,开始笑称他是云家“半个赘婿”。
云家觉得过意不去,还帮衬了不少卢家的生意。
“修者寿数绵长,卢近祺心思细腻,不同于你的……不解风情,若想长长久久和谐相处,你得反过来迁就他。”
这点云扶光不认同:“无稽之谈,从小到大都是他迁就我。”
更何况,她想象不出委身迁就卢近祺的样子。
不会,也不可能。
陆沉月轻敲额头,让她理解这些委实有些难。
是他想岔了,他本意并不是讨论卢近祺适不适合当一个贤夫。
遂反问一句:“就算卢近祺愿意讨好你一辈子,卢家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