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月几乎能听见他心里反复责骂的声音。
他一手撑颌,目光越过三师兄,望向树下的云扶光。
云扶光正生着闷气,指头戳着树皮数上头的纹路。
一个声音在身侧悄然响起。
“扶光……”
云扶光一愣,惊讶回头,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一遍,才确信:“卢近祺?你怎么在这?”
卢近祺讪讪笑了笑,“我来见你。”
云扶光想到送去的信,问:“是因为那封信?你怎么亲自过来了?”
她问得认真,卢近祺却不知怎么回答,无措地捏了捏袖角,下意识望向台上的陆沉月。
云扶光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想到方才那场比试,问:“你都看见了?”
她转了话题,卢近祺忙点头应是。
虽然上来时,比试刚刚中止。
云扶光在卢近祺面前,没有对陆沉月的争强好胜,声音不由低了两分,“他很厉害,五年后不知我能不能赶上他。”
卢近祺本想说五年时间怕是不够,又想到五年后,他也许已跟云扶光没了关系,只好违心地肯定:“你一定能做到。”
语气太过笃定,反而不大可信。卢近祺向来把陆沉月奉为圭臬,云扶光也知自己的斤两,他违心安慰她也不是一次两次。
云扶光吐出一口气不再纠结,再次问他:“你不在卢家呆着,为何来宗门寻我?”
卢近祺顿时面如苦瓜,咬着唇跟个小娘子似的,磨磨唧唧。
云扶光不喜欢他这模样,又恍然两人多年未见,方才的话问得生硬,不似亲近之人该有的口吻,遂耐心问:“谁欺负你了?我去帮你教训他。”
卢近祺忙说没有,瞄见云扶光五指紧握缓缓摩挲,是她要出手的习惯,想到昨日陆沉月离开时的那一句叮嘱,着急忙慌道:“是我……我……要跟你退婚。”
云扶光一震,以为自己没听清,“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话终于出口,卢近祺反而卸下了重担,低声道:“我们的婚约有变,我可能……没办法娶你了,我偷偷提前过来告诉你,是希望你有个心理准备……”
云扶光懵了,满耳朵里只剩“他要退婚”,“他不会娶她了”,纷纷扰扰在脑中打架,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一同长大向来顺从的卢近祺,要悔婚。
一股怒气从胸中升腾,她眉头一凝,问:“为什么要退婚?”
这话卢近祺还没想好怎么答,毕竟牵扯到卢家隐私,于是又求救地望向身后陆沉月。
“你跟我退婚,看陆沉月做什么?”
谁知陆沉月见二人望来,勾起唇角缓缓一笑。
这笑容在云扶光眼里变成了两分嘲笑。
云扶光醍醐灌顶,本要问是不是因为冷落多年才要退婚,出口却变成:
“因为我打不过陆沉月,所以要退婚?”
卢近祺忙摆手,可又不知如何解释,抿紧了唇一副难以言说的模样。
云扶光蓦地回想起陆沉月说他们二人不合适的言论。
又想到昨日他曾暗示过她要见一友人。
那友人……原来是卢近祺!
偏在此时,远处的陆沉月隔着如海的人群,做了个口型——
“黄狗”。
云扶光胸中积攒的怒火一瞬间点燃。
这厮挑唆未婚夫退婚,还惦记她的救命大黄狗!
天空霎时浓云涌动汇成一股气流,练武场上的弟子们茫然地顺着气流望去,却见卷曲浓云所达之处竟然是云师妹。
三师兄见状吓得飞身过去,一脚踢开碍事的卢近祺,忙摁住云扶光紧握的双拳,急切道:
“不能拔剑,不许拔剑!”
云扶光愣了愣才回神。
这下更气了,拔剑岂不是她输了?
手腕一转凝出一柄冰剑,声音先人一步,直抵陆沉月耳膜:
“陆沉月!你害我没了婚约,还要夺走我的狗!”
陆沉月脚尖一点,轻巧避过。
两人一言不合又打了起来,这回云扶光来势汹汹,战场从擂台蔓延至整个练武场。
三师兄抹了把汗,心有余悸:“还好还好,总算压住了她的本命剑。”
旁边有弟子不明所以,问:“云师妹拔剑只是输了比试,师兄何必怕成这样?”
三师兄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是名刚入门不久的新晋弟子,语重心长道:“你不懂,师妹拔剑才是真的无力回天。”
弟子听得云里雾里,肩头一暖,三师兄轻轻按住他的肩,告诫:“谨记,在明阳宗,大师兄出不出剑看他心情,不用管,而小师妹的本命剑,能摁住一定要摁住!”
弟子望向上空打得天花乱坠的两人,愣是没找到云师妹身上的本命剑。
练武场上轰声震天,弟子们比方才更加热闹,只是话题从两人切磋换了个方向。
“云师妹要退婚了?”
如此惊天大闻,众人一个赛一个的兴奋。
“那我是不是能去云家提亲?云家要多少聘礼?我家应该出得起。”
“想得美,你才多少修为,配得上云师妹?”
“可他未婚夫也才练气啊,他卢家能提,我蒋家为何不能?”
此话一出,众师兄弟们仿佛窥见了曙光,纷纷拿出玉牌。
女弟子们比男弟子更加跃跃欲试,“契解了吗?婚约撕了吗?我这就给兄长传信,让家里去提亲!”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求娶之词此起彼伏,卢近祺听得满脸羞臊。
本想私下跟云扶光坦白,谁知竟闹得人尽皆知,不知如何收场。
一想到家中问及还不知如何应答,吓得慌不择路逃下山。
“轰隆”一声,碎裂的贡山碎石满天飞扬,不过三息,整个练武场已满是坑洞,没眼看。
上头两人仍旧不知疲倦打得难分难舍。
突然一声鹤鸣尖啸而过,音波浩渺荡涤山头纷乱。
弟子们纷纷捂住耳朵,修为低的已承受不住跪趴下来。
一道弯月剑气倏地从远方划来,凌然格开缠斗的二人。
云扶光一凛,磅礴威压降下,她双肩一沉,直直跪地。
身旁衣袂翻动,陆沉月从善如流跪在她身边。
“你们二人在做什么!”
威严的声音响起,一名白发老者缓缓现身,居高临下瞪向二人。
余光一扫,看见毁得不成型的练武场,身形晃了晃。
“你们知不知道这些贡山石值多少灵石?”
捶胸顿足抖着手指向二人,再不复方才的威赫样貌。
云扶光此时才发觉自己又闯了祸,讷讷张口,又缩了回去。
“喀拉”一声轻响,一块一臂长的墨刚玉裂开掉下,旁边反应快的弟子想将它拼回去,坚硬如铁的断玉又怎么粘得回去,见长老望来,笑容讪讪托住断玉,欲盖弥彰。
整块光鲜平整的墨刚玉啊!也碎了!?
长老气得快撅过去,心肝脾肺都在疼。
再看陆沉月和云扶光这两张天骄的脸,更疼了。
一口老气几乎续不上:
“去……去祖师殿跪着,让……让掌门来收拾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