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夜灯市喧嚣未歇。
方才灯下那一吻的温热还残留在唇间,沈攸宁指尖微烫,心绪微动,却并未沉溺儿女情长。她轻轻敛去脸颊上的绯红,抬手理好被晚风拂乱的鬓发,神色瞬间沉静下来,伸手轻轻拉住正要迈步前行的张岱。
沈攸宁:“张公子,先别急着追上他们。”
张岱脚步一顿,垂眸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温柔:“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沈攸宁抬眼,目光冷静地扫过整条灯火绵延的长街,游人如织、人声鼎沸,竹木灯棚层层相连,街边摊贩扎堆支起临时布摊。她语速平缓,条理清晰:“你看今夜灯会盛况太过,隐患也藏在热闹里头。”
张岱方才只顾护着她、心绪沉溺私情,只知灯会繁华热闹,并未细究市井之中潜藏的危机,闻言顺着她的视线仔细打量整条街市,轻声问道:“此话怎讲?”
“眼下天干风燥,整条街道全是纸灯、布幔、竹木棚架,一处走火便是连片起火,根本来不及扑救。”沈攸宁眸光笃定,一一剖析,“再者人流太过拥挤,老幼妇孺混杂其间,一旦有人慌乱推搡,极易引发踩踏。还有年前就有流民,不少外来摊贩来路不明,鱼龙混杂,难保不会生出是非事端。”
张岱心头一震。
他身居高门,熟读史书,能看透朝堂腐朽、关外后金作乱、蝗灾四起的乱世大势,暗中囤田习武、培养护卫,自认思虑周全。可他身居上层,终究少了常年扎根市井的细腻眼光,这些藏在烟火热闹下的凶险,竟是他全然忽略的。
他眼底生出真切的欣赏,语气诚恳:“倒是我疏忽了,你看得比我通透细致。”
“我常年守着市井营生,孤弱门户无人撑腰,早已习惯凡事提前避险。”沈攸宁淡淡开口,周身褪去温柔,多出一份主事者的沉稳锋芒,“盛世最是容易在繁华处生祸,人多之地,最易顷刻崩盘。”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张岱,从容给出对策:“此番灯会大半由你出资牵头,城中众人皆卖你的情面。我们不必惊动官府,也不必扫了百姓过年的兴致,悄悄处置三处或可化解所有隐患。”
张岱此刻已然全然信服,垂眸颔首,语气是全然的托付:“你只管吩咐,我即刻照办。”
沈攸宁:“第一,让陆文陆武还有陈嘉不必再守在我们身侧,分散守在三处街口暗处,留意醉酒滋事、蓄意推挤、形迹可疑的流民,暗中劝退隔离,不动声色压住事端。”
“第二,寻灯会主事之人,命人撤去棚摊相连的布幔,留出防火空隙,只以稳妥为由交代便可,主事定会听从。”
“第三,派人委婉指引老人孩童从内街绕行,主街只留青壮年通行,规避踩踏风险。”
三言两语,计策周全低调,稳妥得体,既保全元宵年味,又根除所有隐患。
张岱望着眼前沉静笃定的女子,心底满是敬重。从前他只一心想要护她安稳,替她筹谋乱世后路,可此刻他才彻底看清,她从不是需要依附他人庇护的柔弱女子。
她出身市井,却慧心通透,遇事冷静决断,一身锋芒藏于温柔烟火之下。
“攸宁,你临事决断,眼界格局,不输世间任何男子。”张岱轻声叹道,语气满是真心,“我能看见天下兴亡大势,却看不透市井细微凶险。”
沈攸宁闻言,凌厉的神色缓缓柔和下来,眼底漾开浅浅温柔:“不过是常年市井谋生练出的本事罢了。无家世依靠,便只能靠眼力、心思与分寸自保。我从不寄希望于侥幸。”
“各有所长罢了。”她抬眸坦然看向张岱,“公子着眼朝堂乱世、南北大势;我扎根市井烟火,看透人心盈亏、生计利弊。往后若是乱世来临,大势由你掌舵,市井安稳便由我守住。”
这时远处的林翠儿、苏阿禾与沈佑年逛完一圈,远远朝二人挥手。“你们二人聊了许久,烟火都放两轮啦!”
沈攸宁收敛锋芒,重新变回温和恬淡的模样,轻声应道:“只是方才察觉灯市隐患,简单商议了几句稳妥之策。”
沈佑年满眼敬佩:“姐姐总是思虑周全。”
苏阿禾温柔浅笑,附和点头。
林翠儿则是质疑:“诶,找半天了也没有看到张公子十米开外有陈嘉阿?”
张岱静静立在一旁,目光落在她的侧影之上。
世人只知她是守着香斋的孤弱市井女子,温柔安静,勤恳度日。
唯独他清楚,她温柔是品性,沉稳是底气,慧心是天赋,决断是锋芒。
烟火藏锋芒,慧眼破时局,往后长路,他掌天下大势,她守市井人间,双向强强,共度乱世余生。
这一日,山阴漱玉楼的雅阁之内,窗棂透进暖融融的日光。
柳隐端着茶盏,看着落座的沈攸宁,浅浅开口:“往日你还时常过来坐坐,到了年关,便只托佑年送来年礼与分红。说说看,近来都在忙些什么?若是我不叫你,想来今日你还未必肯登门。”
沈攸宁拢了拢衣袖,如实回道:“年关前后沈家商铺都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抽不开身。”
柳隐唇角噙着一丝打趣:“我还当你是一门心思扑在张公子身上,才分身乏术呢。”
“姐姐莫要拿我取笑。”沈攸宁脸颊微微一热。
柳隐往前倾了倾身:“怎么样,之前那定情小物也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