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冬初,霜风渐紧,渡口江水清寒,经年不息的画船笙歌,也随岁末淡了喧闹。
数月朝夕相伴、昼夜论史、互为师友,张岱与谈以训这一对陌路知己,早已胜过寻常同门情谊。
归乡时日既定,收拾妥当行囊书稿,离别的心绪,悄悄漫了上来。
临行前一夜,船舱灯火安静温软,只剩两人静坐灯下。
案上堆叠着一路共同勘正的残史、手抄方志、考据笔录,是两人数月心血。
张岱将一匣备好的银两、金银碎锭,轻轻推到谈以训面前。
匣子落地轻响,谈以训抬眸,微微一怔:“陶庵,这是何意?”
张岱笑意坦荡、心意赤诚:“仲木兄,你一生清贫、布衣治史,不靠门第、不贪官禄,只凭一支笔、一颗真心,为大明存真史、为后世留真话。”
“你不收官禄、不趋权贵、不以国之不幸博一官,甘愿清贫守志,这份风骨,世间无几人能及。”
张岱推过银匣,认真道:“我张家世代家业丰厚,我虽不掌族产,手头自有富余。这点银两,不是接济贫苦,是专项赠史。”
“你日后走访四方、搜求残碑、购求孤本、誊抄校正、奔波核实,皆需盘缠衣食。我赠你千金,不求回报,只愿你衣食无忧、行路无拘,不必为米粮折笔、不必为清贫误志。”
“愿你余生落笔从容、潜心著述,早日修成一部无误、无讳、无伪的详实明史。让天下后人,终得见真实大明山河。”
谈以训看着满匣金银,又看向眼底赤诚坦荡的张岱,一时动容失语。
半生以来,世人要么笑他迂腐死板、穷酸执拗,要么惜他有才无运、落第清贫。
从未有人,这般懂他、敬他、全力成全他毕生孤志。
谈以训素来淡然的眉眼微微发热,连连摆手推辞,语气恳切:
“陶庵心意厚重,我万分感激。只是我物欲极低,佣书可糊口、笔墨可谋生,粗茶淡饭足矣,何须重金?你的钱银,我万万不能收。”
张岱早摸清他清贫傲骨的性子,不急不躁,笑着劝他:
“仲木兄你别犟。你糊口容易,修史难。”
“你在家伏案写字可以不花钱,可你要跑遍山河、寻访耆老、比对旧档、购置绝版残册、远行勘误,哪一样不要银钱?”
“你省下一口饭可以过日子,却省不出一部千秋明史。”
张岱语气真诚笃定:
“这不是赠你的私财,是借你之手、替天下读书人预存的一笔正史底气。你收下,是成全史书;你不收,是辜负知己。”
谈以训愣在原地,沉默良久。
他一生守志不屈、清贫自守,从未被人这般郑重、这般尊重、这般全力托举。
终是轻轻颔首,眼底真诚动容:
“既如此,我便收下。此生落笔,必字字尽心、句句求实,不负你的知己之托,不负这一腔赤诚成全。”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
一个赠金扶志,不求名声;
一个以笔报世,不负初心。
灯下交割、心事落地,数月江南同行,从初识试探、日夜论学,到临别托付、知己交心,情谊厚重无言。
次日清晨,渡口晨风凛冽。
车马备好、行囊登车。
谈以训立在岸边布衣清瘦、身姿挺拔,目送车马远行。
张岱掀开车帘,最后挥手告别:“仲木兄,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谈以训拱手长揖:“归途安好,愿君此后随心而行、不负本心。”
车马缓缓启程,渐行渐远,江南风物、秦淮假戏、灯下史论、知己相逢,尽数留在身后。
数月荒唐名声、满身市井流言、挣脱婚约枷锁、习得满身雅艺、勘得半卷史书,终成过往。
车行平稳,张岱独坐车内,心头前所未有的松弛安宁。
压了十几年的家族功名焦虑、捆绑一生的门第婚约,尽数解绑。
他不再是必须“锦上添花、火上泼油”的家族工具,不再是士族联姻的筹码。
可心底松弛之余,空空落落的心田里,有一道温柔身影,愈发清晰。
他想起山阴小城、冬日街巷,想起那个安静踏实、温柔坚韧、默默立业的沈攸宁。
如今他满身荒唐名声、满城退婚流言飘回山阴。
旁人定会非议、唏嘘、看热闹。
她会不会不信流言?
会不会知晓他几分不得已?
会不会……也在小城烟火里,偶尔想起远方荒唐归来的他?
一缕思念淡淡浅浅、温柔缠心,随归路漫漫滋生。
同一日,山阴小城冬阳和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