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十月底，宣徽北院使柴禹锡等人在朝中公然弹劾齐王“图谋不轨”，更有人匿名上书齐王同宰相卢多逊勾结、私藏兵器等，其意图不言而喻。

几乎是在明谏，齐王欲谋反。

官家震怒，也不顾有没有查清、做没做实这样的事情，当廷将卢多逊下了重狱，齐王则免去开封府尹之职，暂于汴京禁足，以待处置。

燕王府门口，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两队皇城司亲从官，意味着非官家诏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阿玉。”我回头，看见赵昭叹了口气，过来拉我：“你晃了一下午了，坐下歇会儿吧。”

“我现在担忧的马上要死掉了。”我一想到谋反这两个字扣在齐王脑袋上，我的气血都要凝滞了，无法妥善呼吸。

他抱着我坐下来，眉睫微动：“官家没信。”

“你说，官家没有相信四叔谋反？那怎么——”我重重吁出一口气，额角突突直跳：“还是将四叔关起来了。”

“而且。”我抓住赵昭的手，认真的瞧着他：“而且王府里有府兵太正常了，四叔身为开封府尹，与宰相关系好也很正常，四叔对谁都很和善的。”

“府兵带兵器多正常啊，这私藏兵器又从何而谈？”

“那柴禹锡根本无中生有，他都没有去过齐王府做客。”

“简直信口雌黄。”

我絮絮叨叨，东一榔头西一扫帚，没头没脑的说了一通，赵昭只无声看着我，眸色里满是悲戚。

“官家真的没信吗？”

说到后面，我说不下去了，忍着哽咽问赵昭。

古往今来，染上谋反二字的宗室没有不死的，可我半点不敢想齐王的下场，甚至连问也不敢。

赵昭抱紧了我，低声说：“真信了，就不仅仅是禁足了。”

我闻言，抓紧了他的手臂，左臂不自主的颤抖着，那是高粱河之战带回汴京的旧伤，如附骨之蛆一样隐隐作痛。

原来，高粱河拥立的阴影并未真的离我们远去，那是一道无法痊愈的伤痕，也像一根刺一样由齐王扎在官家的心口上。

而现在，柴禹锡弹劾齐王谋反，就像一只手，狠狠地按在了官家那根敏感的神经上。

官家条件反射般的就下令禁足了齐王，即便他不信齐王会傻到在汴京城内谋反，但还是下了这道令，足以令我们都无法回到最初的诏令。

“怎么如今不争了，也不行吗？”我伤感的看着赵昭，说：“还有办法吗？去求谁可以？”

赵昭摇了摇头。

谁能动摇官家，从官家手里救下齐王？

我忍住哽咽：“恐怕只有你父亲才能从官家手底下救下四叔了。”

屋子里，沉寂片刻，赵昭把我扶起来，去书架后的暗格里取出了那枚暗金色的铜符。

我们无声的对视着，他开口：“阿玉。”

我掩住他的嘴，胸中吐出一口浊气：“去吧，那是我们的四叔。”说着又不由得笑道：“你看，如今还是得仰仗父亲救四叔。”

就算这铜符交出去，迎接我们的不是新生而是死亡，我们也总得试上一试。

明知不可为而为，是四叔教我们的。

翌日清晨，宫里的车架行至燕王府门前，将我和赵昭一并“请”去崇文殿。

速度之快，令人毫无喘息的空间。

早朝的时间一直持续到午后，比寻常时间还要久，有几分度日如年的感觉。

崇文殿内，紫檀木御案与雕花椅静静地在原地等待着君王，脚下地毯绵软松厚，长足宫灯幽幽而燃，熏香袅袅，静谧肆意。

赵昭自进来的时候，就一直站在那卷挂轴前，我凑过去，见上面写了两句诗。

“一轮顷刻上天衢，逐退群星与残月。”

“官家写的？”我狐疑的问赵昭。

赵昭眸色陷入追思，却问我：“不信是官家所书吗？”

我摇了摇头，如实道：“字迹是官家的不假。”语气稍顿，继续道：“可此诗开阔直白，官家行事含蓄，故而不像。”

赵昭轻轻叹了口气：“这是父亲所做。”

官家临摹了先皇的诗句，日日挂在墙头吗？

还没等我们再说上两句话，殿门外传来了官家的仪仗声音，我拉着赵昭赶忙走到门口，俯身行礼。

我看见官家赭黄衣摆下那双皂纹靴停在眼前，静了几息，头顶没有传来说话声，瞥眼见浅夏朝宫婢挥手，殿内便鱼贯而出，一时间只剩下了我们和官家三个人。

官家坐回了紫檀木案几后面，冷声开口：“都起来吧。”

我刚要按制起身，可见前面的赵昭没有起来，我就又跪了回去。

“臣以此物，请官家允我叔侄二人流放。”赵昭将铜符高举额前，嗓音沉静：“只是家中妻小皆无辜，恳请官家赦免一二。”

“圈禁汴京，臣万死而谢。”

听了赵昭的话，我倏然抬头，但看不见他的神情，只看见他不卑不亢的脊背。

我震惊之余又看向官家的脸，发现他正一脸阴沉的看着赵昭，眸色里翻涌着的是滔天的怒意。

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可话到嘴边，也不敢说半个字。

崇文殿内，安静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