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了错，总得有人承担后果，可能是你自己，也可能是你最至亲之人。”

我听了，仍是不解：“那也不至于下这么重的手。”

和小孩子讲什么道理，人长大了自然就明白了什么是危险。

“那你呢？”我好奇的问他：“你父亲总不至于也打你两军棍。”

“父亲罚我跪祠堂，手底下没揍我一下。”

“那算起来还是四叔亏了，偏只揍了他。”

我的话，惹得赵昭淡笑摇头：“父亲说，跪在此处，是忏悔，是为了四叔的伤痛。”

他侧过头来，认真的对我说：“他说，我跪着不必反思错误，只为了忏悔我带给四叔的伤痛。”

“父亲说，他交给我的是代价二字。”

代价，总得有人为做过的事情付出应有的代价。

先皇告诉赵昭的，是上位者的犯错，往往的最亲之人为你抛头颅洒热血。

“孤宁不得晋阳，岂忍驱汝等冒死，蹈必死之地。”

先皇的那句话又挤进了我的脑海，我想赵昭于高粱河之地不接黄袍，就是因为这代价二字。

这两个字带来的后果，有时候太重了，重到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将它撑起来。

我们漫步长街，暖阳洒在摊贩上，长街上卖着那些小吃，汴京城内烟火气袭来，会让我们觉得这样的太平日子真的来之不易。

我想着齐王，想着先皇，想着那些天下太平真的很好的事情。

“我其实不是父亲长子。”他牵着我的手，继续往回家的路上走：“我有个早亡的哥哥，就是从墙上摔下来没的。”

我跟着他的脚步，嘴巴里不由得唏嘘：“那就好理解了，你的父亲怕你也摔下来。”

他微微侧过头来，阳光从他的额间扫了半张脸：“可四叔能下地了对我说，以后要爬树爬横梁都行，不用听父亲的，他自然会在下面接住我。”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这话倒真是齐王能说出来的，甚至能想到当日齐王的语气，定是一脸不服，又带着十成十的笑意。

“哪有这样当叔叔的。”

我笑着打趣了一声，但是我们心底都清楚，齐王这个四叔当的极好。

赵昭拉我的手放松了些，语气也轻快下来：“这话我父亲经常说起，所以我小时候他总叮嘱我少跟四叔犯浑，更多的是把我扔到，扔到官家的府里去。”

“那句话怎么说，孩子没有危险的时候，父亲就是最大的危险，可我觉着你们家四叔才是最大的危险。”

赵昭闻言，放声笑了好几声。

我其实很难见到他这样的开怀之笑，因为长久以来我们一直生活在皇权的阴影下，就算是寻常与我嬉笑，也不会这样的开心。

“可我还是最喜欢和四叔玩。”他朝我眨了眨眼，唇角漾出最真实的笑意：“阿玉，你现在看四叔正经的样子，我小时候，他可是家里最大的混世魔王。”

“知道知道。”我点点头，表示自己早已听闻过这个赵家小公子当日汴京城内的风采。

客观一点论述齐王这个人，诗词歌赋皆通，生得一张赵家最好的面皮，嘴里的言辞温润热络，让他与朝臣、世家关系极好。

齐王要及冠的那段时日，世家都挤破了头要跟这赵家的小公子攀升亲戚，汴京城内谁人不知，齐王在先皇那最得宠信，比对官家还要宠上几分。

毕竟反观官家整日像个老学究，威严的不苟言笑，做开封府尹的时候因着他的威严，朝臣对他更多的是惧意，更还有微词说晋王厉下、案牍要求极细而甚严苛。

不过我想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先皇放心把赵昭交给官家来带，而不是齐王。

想到这里，我低低的偷笑了一声。

“四叔年轻的时候，满汴京城的世家都想和他结亲，吓得他往府里塞了二十个妾室。”赵昭说起的时候，眉角微扬：“我打趣他应付不来，惹得他要跑来抓着揍我。”

“原是因为这个，城里都传齐王风流肆意，府里姬妾众多？”

赵昭低低的笑：“后来，到底是得听父亲的，娶了张家的女儿。”说着的时候，满脸都是得意之色。

长兄如父，昏嫁之事，齐王再怎么行事不定，也得听几分先皇的安排。

我想起齐王妃那张不苟言笑的脸，还有那一手出色的弓箭，斜昵着他：“真是绝妙的主意。”

“成婚前面几日，我跟四叔说，以后嘴里仔细一点，我可不想什么时候听见他在府里被打死的消息。”

“哈哈哈哈哈哈。”我咯咯咯笑个不停，实在忍不住了：“你小时候也不是什么善茬。”

这段往事，驱散了府里论及的那些阴暗讯息带来的压抑。

他们本该就这样安安稳稳，和睦的走完这一生的。

到底是什么，让赵家的这群兄弟与叔侄走到今日这个地步？

此时，崇文殿内的那位三叔在做什么呢？

还是如往常一样，用那只朱砂的笔批阅朝臣送来的奏疏吗，还是喝上一杯宫侍奉来的，不温不烫刚刚好的那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