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 in.”

加图索家没有畏手畏脚的时候，凯撒让侍者点燃雪茄。尽管他是第一次来日本的赌场，但他依旧相信自己会赢。没有为什么，如果非要说的话，因为他是凯撒。

路明非觉得自己来玩一定输得很惨。师兄嘛……他朝靠在墙上的楚子航看了一眼。显然师兄对这些兴趣也不大。但是这里并不像澳门的赌场那样金碧辉煌得看起来有点喧闹，如果是为了躲雨，那不得不说凯撒确实选了个好地方。

楚子航没拿威士忌，在吧台拿了一杯冰咖啡和一杯苏打水回来。东京的咖啡比芝加哥的还苦，路明非躲在被子后面悄悄看向楚子航，楚子航只是拿着那杯苏打水，一口都没喝。

师兄拿错了。路明非想。他应该拿威士忌的。

一抹小小的红色影子在玻璃杯上飘过，像一点微不可查的霓虹。路明非抬头，看见穿着巫女服的女孩匆匆向里面跑去，头发是红色的，很正的红色。在日本没有一个巫女会染红色的头发，只有上杉绘梨衣会这么干，因为她不是巫女。

三个小时前在会议上一言不发地用HITBOX在蛇岐八家的会客厅里打街霸6的女生穿过了赌场的人群，像一只兔子一样，消失在了丛林里。

凯撒把筹码推倒，示意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通往内间的路很顺畅，顺畅到路明非都觉得自己看到的上杉绘梨衣是一个幻影。但是楚子航抿着嘴，下颌绷成了一条利落的线，路明非就知道他也看到了。

一个人几乎是从房间里被丢出来，就是以那种很暴力的弧度摔在了地上。中年男人嘴里说的是香港口音的粤语，像是见到鬼一样从地上爬起来，猛地推开楚子航，头也不回的向走廊的另一端跑去。

路明非朝方向看过去，房间里正对着门是一张赌桌，一个女人坐在赌桌后，背后立着一块他这辈子到现在为止见过最大的屏风，上面画着的内容大概是源赖光和恶鬼缠斗的场面，业火燃烧，不是写实的画风，却还是能让人感到毛骨悚然。一个个子高大看着像是来自青藏高原的男人站在她身侧，还有一对看起来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穿着白色的和服，低着头，各立于屏风两边。

头戴市女笠的女人坐在恶鬼的正下方，考究又细致的黑留袖严丝合缝地包裹在她身上。画中源赖光的刀悬于她的上方，像是下一秒就要将她连同鬼一起斩杀。

他们见到“白姬”了，在一个非正式引荐的场合下。

一个香港人倒在赌桌上，左手被日本短刀贯穿，完全地钉在了桌面。路明非看不清女人的表情，或者说隔着斗笠和和服，他什么都看不清。他几乎是本能地看向露出袖子握着刀的半截小臂，即使是隔了十米，他还是能看清白玉一样的肤色。“白姬”的手臂上，没有任何的伤痕。也就意味着，她不是顾美玉。

路明非不知道应该开心还是难过，难过在于他们在这边走边找的四十八的小时里没有找到任何关于顾美玉的痕迹，但又同时为了“顾美玉不是源稚生的妻子”这一点松了一口气。这个想法是在看到“源玉枝”的这个名字开始的，他觉得自己有点疯了，看到简单的一个字，就会想到那个不告而别的夜晚。

楚子航率先向前走去。女人很快就把自己的手臂藏了起来，任由男人的血弄脏刀刃和桌上的筹码。

他在她对面坐下，仿佛要完成这场未尽的赌局。

“你握刀的习惯，很像我的一个朋友。”

他说的是中文，像是在赌。

楚子航活到现在二十几年其实每天都在赌博，只不过他的筹码不是能够交换的货币，他拿他自己赌，到现在为止，没有败绩。只是有些赢得很轻松，有些赢得很惨烈，甚至有些时候，他宁可让自己输一次。

没人回答他，不管是长相硬朗的男人，微微垂头的双胞胎，还是坐在面前，像一座安静的石像的女人，没人回答他的回忆。

顾美玉握刀的时候小拇指会藏在无名指后面，因为匕首的配重轻，所以这个坏习惯一直被她保留着，和他对练的时候是，向耶梦加得出刀的时候是，轻而易举捅穿自己的时候也是。所以哪怕在白纱背后的人真的是她，只要她想，她就会斩断过去的一切，够干脆，也够狠心。

她总有很多理由，为了朋友，为了家人，为了一个对所有人来说都完美的未来，然后心甘情愿地狠狠捅自己一刀。

认错了，就认错了吧。他不怕做错事。

双胞胎倒了一杯茶，放在他手边，像是在招待这位不速之客。茶汤很澄澈，是一杯会出现在这里的，很好的茶。茶杯的底下是晕过去的男人的血，没人在意，没人开口，对方只是为他递上茶，像招待任何一个来这里的客人。凯撒站在他后面，隔着他背在背后的村雨。

“童子切はそう使うものじゃない、たまえ。”（童子切不是这么使用的，玉枝）

源稚生的声音很容易辨认，楚子航没理解前半部分的内容，只听到了后面女人的名字，没有加姓氏，和凯撒的习惯一样，只亲昵地称呼了名字。男人很从容地从他们背后走进来，让乌鸦收拾干净桌面，对戴着市女笠的女人伸出了手。女人站起来，木屐在地板上发出轻巧的碰撞声，夜叉恭敬地递上清理完成的童子切，她接过，像源稚生一样别在了和服的腰间。

红头发的巫女从屏风后走出来，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一只手拿着任天堂在东京最新发售的Switch，另一只手绕到女人旁边。源稚生的妹妹，很自然地握住了对方的手，像是没看见他们，想这么做，就这么做了。她和她站在源稚生的后面，屏风中源赖光斩鬼的刀下。

路明非看到女人左手的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不算特别大，是那种传统的切割和镶嵌方式。他在陪顾美玉做克里斯汀的作业里看到过类似的，不花哨，看着很有分量。他当时想问问她会喜欢什么样的戒指，但她一边狂翻书一边挠头发，那句话他最后还是没问出口。

那颗钻石现在在绘梨衣和女人交叠的手之间。路明非觉得那颗钻石很漂亮，顾美玉的手上没有伤疤，戴钻石会很好看。但他什么都没说，站在师兄的旁边，看着源稚生站在对面，他们才是客人。

蛇岐八家的大家长转过来，脸上依旧是很淡然的表情，像是东京的雨。背后的女人藏在雨里，没有多说一句话。

源稚生的中文已经很熟练了，熟练的听起来都不像是一个日本人。

“这是我的妻子，源玉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