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禾这才换鞋。
她站到起跑器前,操场上的喧闹一点点低下去。风从看台掠过,把额前碎发吹起来。她屈膝,手指撑地,肩背压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那一刻,许多人第一次明白,旧照片里那个带队拿下团体第一的女孩为什么会被记住这么久。并不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会赢。
而是枪响以前,她先让人相信奔跑这件事值得。
发令枪划破空气。
林清禾冲出去。
前二十米,身体仍保留着旧日记忆;三十米以后,肺开始抗议;过半程时,她明显感觉大腿发沉。观众席却已经有人站起来,老教师拍着栏杆喊她名字,学生的声音一层压过一层。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再想成绩。
冲过终点的一瞬,惯性把她向前带了两步。周予站在线外,张开手臂稳稳接住她。
她撞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肩膀大口喘气,第一句话仍是:“快不快?”
“快。”
“多少?”
周予看向计时牌。
林清禾立刻抬手挡住他的眼睛:“算了,数据不重要。”
“刚才谁说实践检验理论?”
“季小满。建议处分。”
女孩在远处笑得弯下腰。
贺持握着秒表站在几米外。数字并不出色,甚至比她十六岁时慢了许多。他却很久没有按下归零。
曾经林清禾每次冲线都会下意识寻找他。现在她仍会在抵达终点时找一个人,只是那个人已经不是他。
他没有走过去提醒拉伸。周予已经扶着她坐下,先递水,再蹲下检查她小腿有没有抽筋,动作显然不是第一次。
体验组开始时,刚才选择黄线的女生跑在最后。朋友早已到终点,回头想催,林清禾却站起来朝所有人做了个噤声手势。
女生一步一步跑完全程。没有排名,也没有欢呼到夸张。季小满只在记录板上写下:完成。
她拿到记录卡,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起来。
老体育老师坐在树荫下,看着蓝线与黄线上的学生同时抵达终点,忽然感慨:“以前选队,只有跑得快的人能留下。”
林清禾仍在喘气:“所以很多人一辈子都以为,慢就等于不适合运动。”
“你以前可不管这些,只想拿第一。”
“以前我十四岁。”她拧上水瓶,“十四岁的人负责拼命,三十岁的人得负责修改规则。”
老人笑了一声:“三十岁就不拼了?”
“拼。”林清禾说,“但不拿别人的位置垫脚。”
中午十一点五十八分,林清禾仍被学生围着合影。周予没有催,只站在操场出口看表。
她隔着人群看见,立刻举手:“最后一张!本人十二点以后属于私人行程。”
学生们齐声起哄。
林清禾跑向他,腿一软,差点当众跪下。
周予伸手把人捞住:“私人行程第一项,站稳。”
她挂在他胳膊上,仍然嘴硬:“这是跑道排水坡度的问题。”
“嗯。”
“鞋也没有和我建立足够深的感情。”
“嗯。”
“你在敷衍我?”
“我在等你承认缺乏训练。”
林清禾立刻搂住他脖子:“腿疼,走不了。”
周予背对她蹲下:“上来。”
她毫不犹豫地趴上去。走出操场时,那双新跑鞋在他身侧一晃一晃,像迟了很多年才抵达的另一种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