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璃低头行礼,退到门口。退到门槛边的时候,她听见苏晚泠在身后问了一句。
“你这块玉,谁给的?”
沈砚璃的步子,顿了一下。
“我娘给的。”她说,“入宗前,娘给我的护身符。”
苏晚泠没有接话。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
“去罢。”
沈砚璃退出内室,转过回廊,走出三步,双腿一软,扶住墙。她喘了几口气,等那阵眩晕过去,才直起腰。衣襟下的玉牌已经凉下来了,可她胸口那片皮肉,还在隐隐发烫。
她低头,隔着衣料摸了摸玉牌。玉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细纹。
她心里咯噔一下。
娘说过,这块玉,贴身戴着,能挡灾。她娘说这句话的时候,握着她手腕,拇指在她腕子上按了一下,在按一个看不见的印。
玉挡了灾,玉就会裂。
今晚这一劫,玉替她挡了。
她把玉牌贴回胸口,深吸一口气,往厢房走。路过药田的时候,她看见苏合站在廊下,远远看着她,在看她,又不在看。
夜里,她躺在厢房的窄床上,睁着眼,摸那枚玉牌。玉牌上的细纹,在黑暗里看不出来,可她的指腹能摸到,一道浅浅的沟。
她翻了个身,把玉牌攥在掌心,攥了很久。
她想起那年,荒年,家里什么都没有了。娘把她叫到跟前,从脖子上解下这块玉,挂到她脖子上。
“璃儿,”娘说,“这块玉,贴身戴着,能挡灾。”
“娘,”她问,“你戴着它,挡过灾吗?”
娘没有回答。娘握着她手腕,拇指在她腕子上按了一下,在按一个看不见的印。
“记着,”娘说,“不管到哪儿,玉不离身。”
她当时小,没听懂。她只记得娘的手指很凉,按在她腕子上的力道,却重。
娘的手,她记得清楚。娘的掌心有一层薄茧,是烧火做饭磨出来的。娘的手指凉,冬天凉,夏天也凉。娘把玉挂到她脖子上的时候,指尖划过她锁骨,凉得她一缩。
娘说:璃儿,别怕。
她说:娘,我不怕。
那时候她真的不怕。娘在,哥哥在,她什么都不用怕。
后来娘没了。后来哥哥把她背进仙门。
现在,她一个人在这间厢房里,摸着玉牌上的细纹,觉得娘那句话,隔了这么多年,又回来了。
别怕。
娘说过,这块玉能挡灾。可娘没说过,这玉什么时候会裂。
她闭上眼,在心里说:哥,明天就是大典了。你答应过我的,让我走上炉台,别回头。我记着呢。
她攥着玉牌,攥到后半夜,才睡过去。
睡梦里,她看见一个女人的背影,坐在药阁第三层架子前,手里拈着一片暗黄的铜片,回头看她。那女人没有脸。可沈砚璃认得她掌心的那道薄茧。
她想喊一声娘,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她惊醒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玉牌贴在胸口,温的,一块活物。
她坐起来,把玉牌从衣襟里掏出来,借着晨光看。那道细纹,在晨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从玉牌边缘,一直爬到中间,一道裂缝,又是一道刻痕。
她盯着那道纹,看了很久。
娘给的玉。娘画的符号。娘按在她腕子上的那个印。
她觉得,这块玉,不只是一块玉。
她把玉牌贴回胸口,起身,穿好衣服,走到窗前。窗外,天光大亮。药阁的院子里,苏合正在晾晒药材,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
“醒这么早?”苏合说,“明日大典,今日还有得忙。”
沈砚璃点了点头。
“今日,我还能去一趟地窖吗?”
“去地窖干什么?”
“上回送药,落了一枚药杵。”沈砚璃说,“我去取回来。”
苏合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去吧,别耽误正事。”
沈砚璃应了一声,穿过药田,往地窖走。走到地窖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药阁的方向。回廊空着,没有人。
她推开地窖的门,走了进去。
地窖里很暗,药味和陈土的气味混在一起。她摸着石阶往下走,数到第十三级,站定。
上回,她就是在这块地方,从白骨的手骨里,掰出那枚铜片。
她把玉牌从衣襟里掏出来,握在掌心。玉牌上的细纹,在黑暗里摸得清清楚楚。
娘留的玉,娘刻的印,娘拈过的铜片。
她蹲下来,把玉牌贴在石阶上,贴着白骨躺过的那块地。
她在心里说:娘,你要是还在,你告诉我。这玉,这印,这铜片,到底要我做什么。
地窖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等了很久,等到的,只有从头顶漏下来的,一线天光。
她站起来,把玉牌贴回胸口。
地窖里那块地方,她记住了。白骨的手骨,铜片,玉牌上的细纹,娘按在她腕子上的印。
这些东西,拼在一起,缺了中间一块。
她不知道缺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明天大典之前,她得把它找出来。
她转过身,往地窖深处走。石阶尽头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