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总的眼皮沉下来了。
沈迟扶着他躺下,“陈总,你喝多了。”声音很轻很软。
陈总的手指还握着他的手腕,但力气在松,呼吸变深变长。
十秒,他睡了。
应怀川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下来,放在床上。离开了。
晚上十点出头。
应怀川从餐厅出来,沿着海岸步道往回走。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八月的风是暖的,带着潮气和盐味。他的体温比平时高。不多,大概零点几度,但他感觉得到。皮肤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热,像是刚运动完还没有散掉的那种。心率快了几下,不是心悸,是静息状态下比他的基线偏高。
正常的。□□代谢需要时间。
他在精神力层面上已经截断了药物对意识的干扰,剩下的只是身体在慢慢处理残余的化学成分,跟感冒药的困倦感差不多——知道它在,但不影响任何事。
步道上没什么人。路灯隔很远一盏,光落在地面上是一小团一小团的。海浪声很近。
他走了一段,注意到一件事。
风吹过来的时候,皮肤表面的感受比平时清晰。不是痛觉,不是痒,是一种——分辨率变高了的感觉。风的温度、湿度、流速,他好像比平时更清楚。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
□□本来就会提高皮肤的敏感度——表皮神经末梢受到药物刺激,感受阈值降低,正常反应。他在精神力层面截断的是这些信号对意识的干扰,但信号本身还在,他只是感知到了,没有被影响。
没什么值得在意的。
到家,一楼没有灯。他沿着楼梯上去,脚步很轻,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门框。指腹压上去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木纹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很细。这个门框他每天都碰,从来没有注意过木纹的触感这么清晰。
他推开门,卫珩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闭着眼。
呼吸频率在模拟深度睡眠——偏慢,偏长,间隔均匀。每一次吸气和呼气之间隔了大约五秒,太均匀了,真正的深度睡眠呼吸会有自然的起伏,不会像节拍器一样精准。
左手搭在被子上面,手指摆了一个松弛的姿势,但指腹微微压着被面,真正睡着的人手指是彻底松的,不会有任何向下的力。
应怀川站在门口看着他。
乌石角回来之后每天晚上站在门口汇报明天的事,语气里带着一层很薄的讨好。海奥基金。周深然。姓罗的。每说一条就像往自己身上加一层护甲——你看,我在做正事,我有用,你要的情报我在拿,先别算账。
今天什么都没说,直接上床装睡。
应怀川看着卫珩的脸。平时他不会在这件事上停留,判断完了——装睡,没有新情报,知道了——就进浴室。但今晚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不是在分析,分析在前三秒就结束了。他是在看——看卫珩闭着眼,睫毛压下来,投一小片阴影在颧骨上面。那双浅灰色的眼睛被眼皮盖住了,看不见。呼吸把胸口的被子一起一伏地带着动。嘴唇闭着,下唇的弧度比上唇厚一点。
他发现自己在注意这些。
平时不会。
他把视线移开了,进了浴室,打开水。
热水从头顶冲下来。他闭着眼,让水流顺着头发、脸、脖子往下。体温应该降下来的,热水打开毛孔,加速代谢,药物残余排出去,生理反应就会消退。
但水打在皮肤上的感觉太清晰了。每一滴温度、力度、滑过皮肤的轨迹,他能分辨水流里不同的温度层——最外层稍微凉了一点,靠近皮肤的那一层是热的。水顺着肩膀流下来经过手臂的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水流分叉的那个点。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水从胸口流下去。
皮肤泛着一点红,不是热水烫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敏感度提高,正常。
他关了水,擦干身体。擦头发的时候毛巾的纤维蹭过额头和耳后,触感比平时粗了一倍。他停了一下,把毛巾拿开看了一眼。普通的毛巾,没有问题。
他放下毛巾,换了干净的衣物。布料贴上皮肤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然后他拉开浴室的门。
卧室里的空气比浴室凉,温差打在脸上和裸露的手臂上,像被轻轻推了一下。
卫珩还在那个姿势,没动过,但呼吸频率变了——比刚才更慢,更刻意。过度补偿了,越装越假。
应怀川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卫珩。
卫珩的眼皮颤了一下,非常轻微——应怀川靠近的呼吸,让他的五感产生了一瞬间的应激——但他压住了,没睁眼。
应怀川看着他眼皮的那下颤动,账积得够多了。他本来打算明天算,或者后天,不急。但今晚他看着卫珩这张脸,心里浮上来的念头是——就现在吧。
他没有问自己为什么是现在。平时他会问,每一个决定都有原因,每一个行动都有判断依据。"现在"比"明天"效率更高吗?不一定。卫珩现在在装睡,意识是绷着的,接受度不如真正清醒的时候,应该等明天。但这个分析在他脑子里走了一半就停了。
不想等,现在就想。
这个念头很轻,轻到他没有把它归类为"异常"。他觉得只是今晚喝了酒、用了精神力截断信号、身体还在代谢药物、有一点点不耐烦。正常的。
他坐在床边,床垫陷了一点。
卫珩的呼吸乱了一秒,拉回来。链接里传过来的——紧张。没有恐惧,只有那种知道要来了但不知道会怎样的紧张。
应怀川伸手,两根手指搭在卫珩的手腕上,卫珩的脉搏在他的指腹下面跳的很快。
应怀川能感觉震动从卫珩的皮肤传到他的指腹,再传上来,沿着他的手指、手掌、手腕。比平时清晰,比平时……近。
他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