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卫珩醒的时候应怀川已经坐在窗边了，数据板开着，屏幕上是前两天标注过的地图。

“今晚进去。”应怀川没有抬头，“零点十分我放倒向导。你等链接里精神力监控消失了再动。东面旧码头方向，围栏东北角那截变形的地方进。附属楼B后门，手动门栓。进去看设备、规模、原料。不动任何东西。二十分钟以内出来。”

卫珩靠在枕头上听。

“哨兵自己解决。”

不需要多说。S+规避A级，不是问题。

“走第一天的路。”

第一天应怀川带着他走的那条路线，没有监控，没有路灯。

卫珩点了下头。

应怀川合上数据板，“白天出去逛。”

卫珩掀开被子坐起来，光着两条腿踩在地板上。他走到应怀川的包旁边，拉开侧袋，翻了两下，抽出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叠好放在床上。然后从自己包里拿了衣服进浴室。

水声响了几分钟。出来的时候头发半干，换了一件深灰色连帽衫，手链露在外面。他在镜子前面停了一下，把领口拽了拽，然后拿起通讯器揣进口袋。

应怀川已经换好了。浅灰外套穿在身上，数据板收了，站在窗边。

卫珩看了一眼，出门。

陆沉拍了一整天。

石板街上拍。应怀川走在前面，早晨的光把影子拖在石板上，外套被风掀起来一个角。他停下来拍了，看了看屏幕，好看。

码头上拍。应怀川从一摞鱼筐旁边经过，旧木板和绳索衬着浅灰色的外套。他在后面找了个低角度，拍了。好看。

栈桥上拍。他们并排坐着，腿悬在边缘。他从侧面拍应怀川的下颌线，从上面拍两只手腕并排搭着的手链，从后面拍背影和海面。一口气拍了十几张。每一张都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都好看。

中午吃饭时候拍。应怀川端碗的手、夹菜的筷子、碗边挡住半张脸只露出眉眼、桌面上两双筷子两碗饭和远处的海。他一边吃饭一边单手举通讯器拍。

下午在沙滩拍。应怀川站在水边没脱鞋，风吹乱了一缕头发。他从水里转过来对着岸上拍——远景里应怀川很小，海很大。礁石上两个人的影子在沙滩上头挨着头，他低头对着影子也拍了一张。

傍晚在沙滩边的露台餐厅，天色从橘红往深蓝走。灯亮了，暖黄色，打在应怀川低头吃东西的手上脸上。他拍了。烤鱼、两只粗陶杯、远处变暗的海面，也拍了。

吃完之后沿沙滩往回走。没有灯，只有海浪声，月光把沙滩照出一层银灰色。应怀川走在前面，月光勾着他的肩膀和头顶的轮廓。

陆沉站在后面，举起通讯器。最后一张。

他看了一眼屏幕。月光下的背影，看不清任何细节，只有轮廓。也好看。

他快步跟上去，牵上手。通讯器揣回口袋。

民宿。

应怀川打开数据板，投影展开。MR-12的物流图谱。那条追了两个多月的线，从混乱星域到珀拉星，断了。蓝白色的光悬在空中，他盯着那个断点，一动不动。

卫珩洗了澡出来，头发湿的，没有管。他爬上床，长腿叠着靠在枕头上，开始翻照片。

石板街的。码头的。栈桥的。水果摊的。餐桌的。沙滩的。露台的。月光的。他一张一张划过去，速度很慢。

大部分时间他的表情是安静的，偶尔嘴角翘一下，偶尔在某一张上停住，多看两秒。

翻完了，他开始选。这个过程比拍的时候认真得多。

正脸的。太好看了。划掉。

侧脸太清楚的。也划掉。

背影、远景、局部、轮廓、看不清脸，但认识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是谁。留下。

他选了九张，排进九宫格，配了三个字——乌石角。手指移到发送键上，停了。

他把九张又看了一遍，从左上角到右下角，一张一张过，然后把通讯器放下了。

应怀川坐在沙发上，看着投影一动不动。

卫珩坐起来了。他把T恤从下往上一撸脱了扔在床脚，然后走到脏衣篓，把应怀川今天换下来的那件衣服拿出来，团了一下，丢在床上。

被子从床上拖下去一半，只剩一个角挂在床垫边缘。

枕头一个推歪了，另一个他低下头，用湿头发蹭了两下。白色枕套上洇开一块深色水渍。

手链摘下来搭在床头柜上。旁边摆了两杯水，一杯满的，一杯他喝了两口，剩一半，放回去。

他看了一眼，不够。

浴室的洗漱台上那瓶民宿提供的润肤膏，乳白色的。他拧开，指尖挤了一点，然后回到床边，蹲下来，抹在床单褶皱里，让它有一点往下淌的痕迹。又拿了一条用过的毛巾，团成一团扔在床脚，和T恤挨在一起。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遍，还是不够。

他刚关掉所有的灯，应怀川转头看向他，蓝白光打在他侧脸上，卫珩不动了。

应怀川转回去，重新看着投影，什么也没说。

卫珩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外面是深蓝色的夜，月光透进来一小条，刚好落在床的边缘，照亮了被子拖在地上的那个角和T恤的一截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