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空气比别墅更干净。
海拔高了一点,气温低了两三度。脚下是碎石和落叶混在一起的山路,不宽,刚好两个人并排走。导演组的摄影师扛着机器跟在后面,保持三四米的距离。
程亦鸣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张采集区的标注地图。地图上画了几个圈,标了"菌菇区"“野菜区”“香料植物区”,都在东面山林的安全范围内。
“这边走,菌菇区近一点。”程亦鸣说。
应怀川跟在后面半步,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矿泉水瓶夹在胳膊和腰之间,步子不快不慢,但落脚的位置很稳——踩的都是实地,不踩松动的石头,不踩湿滑的苔藓。
程亦鸣没说什么,继续走。镜头跟着他们。
走了大概五分钟,山路拐了个弯,周围的树变密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地上一块一块的,空气里有腐殖土的味道。
程亦鸣开始聊天了。
“应老师,你多大?”
“二十九。”
“二十九?我二十六。那应老师比我大三岁。”程亦鸣把地图折了一下,塞进后兜,语气变得随意起来,“老师来老师去太麻烦了。应老师你觉得——我喊你什么好?应哥?川哥?”
应怀川无所谓地偏了一下头,“都行。”
“那应哥!”程亦鸣接得很快,像是等着这个答案似的,“应哥你喊我小程就行,或者亦鸣,小鸣也行。随便。”
“亦鸣。”应怀川说。
“好嘞,应哥。”摄像师在后面跟着,程亦鸣还特意回头对镜头比了个大拇指,“大家看到了啊,我跟应哥已经是兄弟了。”
应怀川没搭理他。
两个人继续走。碎石路变成了土路,两边的灌木高了起来,空气里腐殖土的味道变重了。
“应哥为什么写小黄文啊?”程亦鸣问。
“不用动脑子。”
“不用动脑子?那你以前写过动脑子的东西?”
“嗯。以前写过很多正经的东西。”
“……很多吗?”
“很多。”
程亦鸣的嘴角抽了一下。
南区总指挥,日常工作是批文件、签报告、做战术决策,需要自己动笔的场合很少。偶尔躲不掉的——跨军区联合声明、全军大会发言稿、战后复盘总结——据说全是卫珩写的。暴君从来不自己动手,这在南区几乎是公认的事实。
现在他说"以前写过很多正经的东西"。
程亦鸣看了他一眼,把到嘴边的"不都是卫珩写的吗"咽回去了。
“那有没有想过写点别的?小黄文写久了总会腻吧。”
应怀川偏了一下头,好像认真想了想,“嗯,最近在考虑写色情悬疑。”
“……”程亦鸣忍了一下,转头看着摄像机,表情写着"大家听到了吗?"然后转回来,“行,色情悬疑,听着挺有市场。”
应怀川嗯了一声。
程亦鸣绕过一根横在路上的枯枝,换了个方向,“应哥这些年就闷在家里写小说吗?没出去走走?”
“出去过。出去了挺长时间。”
“哦?去哪了?”
“珀拉星。”
程亦鸣的步子慢了一拍。
珀拉星。中立星域最有名的度假星球之一,以海洋和极光闻名,旅游广告的标语是"最适合两个人的星球"。
“那好像是个蜜月星球啊。”程亦鸣笑了一下,语气还是轻松的,“应哥一个人去的?”
“嗯,去取材。”
“取材……”程亦鸣沉默了,不是他想沉默的,是他的精神感知捕捉到了一个东西——从应怀川的精神域边缘传过来的。不是波动,不是裂缝,是一种很冷的温度。
程亦鸣是A级向导,他分得清无意识的泄漏和故意的透露的区别——这个冰冷的温度被他感知到,不是因为应怀川没控制好,是应怀川让他感知到的。他不知道这算什么。示意?警告?还是纯粹的不在意?
“有些想不通的事。”应怀川的声音还是那样,松松散散的,“去了那里一趟,就清楚了。”
“哦。”程亦鸣不知道该接什么,如果没有摄像头,他会问下去,但是有摄像头……他加快了两步,走到一棵倒伏的树干旁边,蹲下来拍了拍树皮。
“应哥你看,这边开始有菌菇了。这个能不能吃?”
话题滑过去了。
厨房很大,中间有个岛台,台面是大理石。里面有四个灶台,一台嵌入式烤箱,其他工具若干。导演组显然在这上面花了不少钱。
乔知夏靠在中岛边上,面前摆了砧板和刀,在等钱多多和苏屿安把肉带回来。姜苒坐在高脚凳上卸美甲。
白净尘站在角落里,有点不知道手往哪放。他的搭档林知许和许沐阳出去找主食了,他跟叶舟宁留下,叶舟宁已经安静地把灶台擦了一遍。
陆潇站在卫珩旁边,卫珩在检查冰箱,里面有导演组提供的基础调料和少量配菜。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台面上,动作很快,分类很清楚。
陆潇看着他,眼睛有点亮,“卫老师,你好像很熟练?”
卫珩没回答,他把姜放在砧板上,开始切片。刀工很稳,节奏均匀,薄片一字排开。
霍南舟双臂抱胸靠在旁边的台面上,看着卫珩切姜。他吹了一声口哨。
“别看卫老师冷冰冰的样子——”他转向厨房里的其他人,语气像在做美食节目的旁白,“厨艺可是非常好。”
陆潇惊讶地看了一眼卫珩。姜苒从指甲上抬起头。连叶舟宁都多看了一眼。
“真的假的?”陆潇问。
“真的。”霍南舟语气笃定,“我吃过。”
卫珩没抬头,继续切姜。
陆潇歪了歪头,“可是哨兵不是五感很敏锐吗?做饭不是挺痛苦的?油烟味、调料味……”
“那是没向导。”霍南舟笑了一下,“有向导就不一样了。向导可以帮哨兵调节五感,把味觉、嗅觉压下来。有个好向导在旁边,哨兵做饭跟普通人一样,该切切该炒炒。”
姜苒好奇了,“向导还能干这个?”
“向导能干的事多了。”霍南舟伸出手指开始数,“调节五感是基础。情绪疏导,精神域维护,战斗中的信息过滤……日常生活里,小到帮你屏蔽噪音让你睡个好觉,大到在你五感过载快崩溃的时候一把把你拉回来。哨兵离了向导,日子能过,但过得很糙。”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做科普。摄像机拍过来,他还对着镜头比了个手势。
“但这也要看情况。”霍南舟话锋一转,“比如说——如果你摊上一个特别骄纵的向导,厨房杀手级别,进厨房能把水壶烧穿的那种——”
他停顿了一下,没看卫珩,但厨房里至少有两个人知道他在说谁。
“那你作为哨兵,就不得不自己担起做饭的活。不然——两个人都得饿死。”
陆潇笑了,“那不能点外卖吗?”
“军部没外卖。”霍南舟摊手,“都是食堂。你可以去食堂啊,带着你的向导去,然后一路上——”他做了个很夸张的表情,“看着你的向导被各种哨兵暗送秋波。”
姜苒捂嘴,“不会吧?”
“会。”霍南舟点头,表情认真,“向导本来就少。你带着你的搭档去食堂打个饭,沿路起码有十五六双眼睛盯着。”
陆潇瞪大了眼,“向导这么受欢迎的吗?”
“也不是所有向导,要分人。”霍南舟竖起一根手指,“如果你的向导是普通型的,那还好,别人知道这个向导和他的匹配度不一定高,看两眼也就算了。但如果——你的向导是广域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