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怀川醒得很早。准确地说，他没怎么睡。

宋凛的呼吸在凌晨两点趋于平稳，深睡眠的频率。应怀川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放弃了。

陌生人的呼吸声。陌生的床。陌生的天花板。

四点十分，他起来了。

没开灯。他穿了昨天的黑T，换了条长裤出了门。走廊的夜灯是暖黄色的，贴着踢脚线，光很暗，不刺眼。

应怀川下了楼。

一楼没有人，走廊尽头的监控室透出一点光，里面可能有值班的人。

客厅的落地窗没拉帘，外面是深蓝色的，山的轮廓刚刚能分辨，天际线有一道很窄的灰白。他推开侧门出去了。

别墅外围是一圈修剪过的人工草坪，边缘接着碎石步道。步道往东延伸到一片矮灌木带，再往外是天然的山林。空气很凉，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气压偏低，风从西北方向来，三到四级。

他沿着步道走了一圈。

不是散步。是评估——出入口几个？围墙多高？监控摄像头的位置和朝向，哪些区域是盲区？东侧的山坡有没有可以快速通行的路径，灌木带的密度够不够提供遮蔽？

这些都是本能，在一个新的地方，第一件事是搞清楚它的结构、弱点和逃生路线。

他在灌木带边缘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天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从灰白烧成浅橘，云层很少，太阳从两座山峰之间的凹陷处升起来，速度很快。金色的光线打到脸上。

他的脸是冷的，应怀川是冷的。小说家·应怀川是闲散的。

他没有看日出，没有看远山，没有看任何地方。

他只是坐在那里想这场综艺播出之后的事。

公众层面不存在问题。S级广域向导是战略资源，从名字到长相全被保护，连塔里的哨兵向导也只能知道有这样一个人，不知道"应怀川"。普通人更没有渠道了解。

军部：军部会来人。但也不是什么麻烦的事，他们想要的无非是"应怀川回去"。

最后是卫珩，应怀川的思维停顿了一下，卫珩，断开深度链接的哨兵，也是他在军部唯一没有处理干净的事。

他没有继续想。

太阳已经整个升起来了，坡上的光从橘色变成白色，灌木叶子亮得有点刺眼。风还是西北方向，凉的。

他起身往回走。

回到别墅的侧门时，客厅里有了动静。摄像组的人在一楼搬设备，有人在低声说话，还有金属三脚架碰到地面的声音。应怀川穿过客厅往楼梯走。

楼梯口。

卫珩从二楼下来。他穿着一件速干的黑色短袖，运动长裤，像是准备出去晨训。贴身的料子把身体线条勾得很清楚，宽肩窄腰长腿，比例好得像是捏出来的。

两个人在楼梯的拐角处碰上了。一个往上，一个往下，距离不到一米。

应怀川的脚步没变，视线从卫珩的肩膀上方擦过去。卫珩也没停。两个人交错了不到一秒，身体没有任何接触。

应怀川上了楼。

卫珩的脚步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往下走了。

应怀川没回头。他回到房间，宋凛已经醒了，坐在床边揉眼睛。

“应老师？你起这么早？”

“嗯。作息不太规律，没怎么睡。”

“写文的人都这样吗？”

“差不多。”

应怀川拿了换洗衣服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宋凛看了一眼他空着的床——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的位置没怎么变过，不像是睡过又起来的样子，更像是根本没躺下过。

二楼露台。

霍南舟靠在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水。他也起得早——哨兵的睡眠本来就浅，加上换了环境，感官需要重新适应。程亦鸣坐在藤椅上，腿翘着，半闭着眼。

应怀川洗完澡头发没有吹，出门的时候，霍南舟正好看见。

霍南舟举起手，笑了，那种很轻松很明亮的笑容，“应老师~你的身材好好呀！”话还没落下，他的膝盖一软，直接蹲在了地上。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水洒出来一些溅在阳台的瓷砖上。

应怀川的精神力，隔着一整条走廊，一鞭子抽在霍南舟的精神外壁上，快到霍南舟的感知都还没反应。

程亦鸣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精神力本能覆上霍南舟的精神域，防止第二次攻击。然后他看见了——一道新鲜的裂缝。不算大，但是也不好受。

程亦鸣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霍南舟，又看了一眼应怀川——他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从走廊走到楼梯口，下去了。他嘴角动了一下，忍住没笑出来。他蹲下去，手按在霍南舟肩膀上，精神力顺着接触面渗进去缝补裂缝。

“感觉如何？”程亦鸣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关心的样子。

霍南舟抬起头，“比以前温柔多了。”

“是吗？”程亦鸣缝补完毕，站起来拍了拍手，又看一眼霍南舟努力绷着的脸，他终于没忍住笑出声，“那你运气不错。换三年前，这一下你今天别起来了。”

“你的哨兵被人打了，”霍南舟立刻换了一副表情，“你竟然还笑得出来。你无情，你冷酷，你——”

“停。”程亦鸣打断了他，“你自作自受不要推我身上，我没让你去招惹应哥。”

“我这还不是为了军部，”霍南舟扶着栏杆站起来，“应哥消失三年，突然出现在综艺里，我作为东区S级哨兵，主动上前试探敌情，结果被一鞭子抽跪了。结果我的搭档，我的向导，你——不仅不帮我，还撇清关系，冷酷无情的嘲笑我，有哪个S级哨兵苦命成我这样？！程亦鸣你摸着你的良心说说，是你的错还是我的错！”

程亦鸣连眼皮都没抬，“你。”

霍南舟撇撇嘴，他停了一会儿，然后靠在栏杆上，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开口，“你说，我去追应哥，成功率有多高？”

程亦鸣对这个完全没预料的展开接受良好——霍南舟的思维跳跃也不是一天两天，六年的长期链接，足够他习惯霍南舟的天马行空。

“零。”

“你给个具体的数字。”

“零就是具体的数字。”

霍南舟不死心，“我是认真的，你分析分析。我条件也不差。S级哨兵，长得也行，性格也好——”

“性格也好？”程亦鸣的表情很难评，他很认真看了会霍南舟，主要是在看他的脸皮，为什么可以这么厚？

“至少不闷。”霍南舟理直气壮，“我能说话，会聊天，会打游戏，脾气好。你看卫珩，一天说不了十个字，脸上跟欠了全世界八百万似的。我哪里比他差？”

程亦鸣放下水杯，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认认真真打量了霍南舟一遍。

“你啊——”他想了想，语气很真诚，“就是什么都差卫珩一点点。”

霍南舟皱眉，“一点点？”

“对。长相差一点点。等级差一点点。战斗力差一点点。精神域稳定性差一点点。”程亦鸣伸出两只手，掌心相对，中间留了大概十厘米的距离。然后他慢慢地把两只手往两边拉开，越拉越远，一直拉到两臂完全张开，“然后加在一起，就差——这么大。”

霍南舟：“……”

“不是我打击你。”程亦鸣把手收回来，重新端起水杯，“是客观事实。”

霍南舟沉默了好一会，然后他换了个姿势，双臂抱胸，语气变得正经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我是为了东区。”

“嗯。”

“真的。东区缺S级向导。如果应哥愿意回来，跟我搭档——”

“嗯。”

“对东区的战力提升是质的飞跃。”

“嗯。”

“所以我追他是有战略意义的。”

程亦鸣喝水，“嗯。”

“你能不能别光嗯。”

程亦鸣放下杯子，哼笑了一声。

“你就不能帮帮我？！”